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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玉认真听他说完，接过拖鞋，转身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不知道金振本人是否对于自己说话时爱盯着别人眼睛这一点有清晰的认知，那目光即便自下而上看来也很有威力，看得他心里直跳。　　走过玄关，右手边是厨房和餐桌，左边是客厅，软装很简单，称得上装饰的只有几盆绿植，墙上挂的画倒是很多，从天马行空的粗糙线条到大概能看出形体的小人，每一幅都装裱得很好，应该都是灿灿的墨宝。　　过了客厅是个稍窄的走廊，最里面一扇房门关着，洗手间对面的门倒是大敞，钟玉在门外一眼就看到了钢琴，除此之外只摆了一张书桌，是个小书房。　　房子的装修不仅能够体现主人的审美，其实很大程度上也会暴露居住者的平时在外面表现不出来的那部分性格，但从玄关到浴室几步路的距离，钟玉粗粗看到的东西里还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只属于金振的部分。　　“最近有点返潮，小心里面地滑。”　　伴随着身后金振的提醒，钟玉推开洗手间的门，刹那间还以为自己走进了哪间医院的无障碍厕所。　　几乎每个可能需要借力的地方都装了扶手，淋浴区的扶手上还挂着折叠凳，至于刚才对于地滑的提醒，洗漱区有防滑地垫，淋浴间则应该是在装修的时候就做好了一体式防滑地面，几乎没有安全死角。　　钟玉抱着外套弯腰看了看，从台盆下面抽出脏衣篓，把它扔进去，着手脱起身上最后的长袖，衣服沾了水贴得太紧，他挣扎了一会才把衣服顺利脱下来，湿得久了不觉得，反而是脱掉的一瞬间，凉气丝丝缕缕顺着毛孔钻进身体里，冷得他一个激灵。　　浴室装了灯暖，但进门处怎么找也找不到开关，钟玉哆哆嗦嗦转了几圈，刚准备问金振，目光在马桶边上扫到个神似开关的东西，寒冷使人失去理智，他伸手一摁，立即听到外面有个手机吱哇吱哇几声，没等他反应过来，金振的声音已经出现在门口：“钟玉，你没事吧？”　　原来是个报警器。　　“没事，我按错了。”钟玉说。　　透过浴室门中央做的一块磨砂玻璃，金振的身影若隐若现：“你要找什么？”　　“灯暖的开关。”　　那影子靠过来，声音变大一些：“开关都在镜柜后面。”　　“啪嗒”一声，门内变亮不少，金振扭头避开里面清晰的身体线条，说：“有什么问题就喊我。”　　钟玉一向洗澡很快，但大雨之后的热水澡实在让人舍不得结束，沐浴露冲干净，他又磨蹭了好一会才关水。　　彼时金振已经在主卧的厕所里迅速冲完换好衣服，灶上的梨汤刚煮上，他坐在沙发和茶几中间的地毯上，放松地摊着腿，手里握着遥控器，上半身认真到微微前倾，在选想看的片子。　　电视机屏幕又跳过一个页面，左侧飘过来一阵热气，他转过头，看见钟玉一只手还握在浴室门把上，脸颊被蒸得微微发红，眼皮迷蒙地耷下去又卖力地抬起来，露出一双黑亮的瞳孔。　　“拖鞋我放里面了？”钟玉有点紧张地捏紧把手，等待这个家的主人给他安排下一个容身之地。　　“嗯。”金振招招手，“来选个片子看，我去做饭。”　　钟玉一边走一边看向电视——金振在选电影，他大学之后就没怎么看过。　　“你选吧，我都行。”　　沙发和电视机共同组成了客厅的口字形结构，金振坐在直排沙发下边，两边各有一个长条形榻位，钟玉选择了靠阳台的那一侧，坐下的时候还有点拘谨，背刚挨到靠枕，困意就像刚才的热水一样卷上来，眼睛咪得只剩条缝。　　金振那边的挑选终于到最后一轮——《回魂夜》和《花样年华》。　　“钟玉，你看。”声音在看到人的那一秒戛然而止，这才多大功夫，钟玉斜倚在沙发上，腹部缓慢而有节奏的起伏。　　扭成麻花也能睡得着，金振小声念了一句，放下遥控器取来毯子给他盖上，转身进了厨房。　　沙发上的人缓缓沉入梦境，他在梦里登上月球，穿着笨重的衣服慢吞吞在萧条的地面上挪动，走着走着忽然来到一处悬崖边，下面有十几个白色的圆点，应该是和他一样的宇航员，他们围着一个形似蟒蛇的怪物，讨论要用什么方式制服。　　右手一沉，他低下头——是一把宝剑，但不知道为什么握着剑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眼看巨物苏醒，即将吞噬同伴，他半跪在地上用尽力气去抬右手的剑。　　倏地，手里一松，眼前白光大盛，面前出现一张模糊的脸：“抬起来了。”　　“在跟我说话吗？”钟玉睁开眼，嗓子因为睡眠变得干而沙哑，如果不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转，他就会发现面前这个人和自己的距离此时有点过近。　　“没有，我想帮你把手挪一下，吵醒你了？”　　钟玉这才察觉到自己右手正折叠着矗在沙发的拐角，几乎已经麻木，与此同时，腕骨处有一片凉意，那是金振的食指和大拇指，刚碰上去他就醒了。　　“嘶——”钟玉努力动了两下，挣扎着半坐起来，发现不仅右手扭得像麻花，因为不想脱鞋上沙发，他的腰在入睡期间也扭曲着，动一下都酸得要命。　　缓了好一会，他总算清醒，抬眼一看金振腰上还系着围裙，电视里的画面正在无声地转变，黑暗的一帧后是张曼玉的脸孔，泪从她微微上挑的圆眼落到正红色的唇角，配乐是不远处厨房里咕嘟的梨汤和正在冒气的电饭煲。　　不知道是哪一样卸去了钟玉的拘谨和过分小心的边界，他举起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重重倒在沙发里，脑袋向一侧歪倒：“好困啊，金老师。”　　“醒了就来帮忙。”　　金振正要走开，手臂忽然被躺着的人缠上，他转过头，那人假作无辜，理直气壮：“起不来了，拉我一下。”　　　　白萝卜炖羊肉、清炒菜苔、蒸蛋、糖渍小番茄。　　金振向钟玉报出晚饭菜单。　　白萝卜炖羊肉是大菜，糖渍小番茄属于精致菜，清炒菜苔和蒸蛋还算家常，钟玉在心里把菜品按照自己想象的难度排序，得出这一餐将消耗很多精力的结论。　　“做这么多？太麻烦了吧。”　　金振听出他语气里隐隐的不相信，腰一叉，起了范：“羊肉汤已经炖好了，加萝卜再煮一煮就行，糖渍番茄在冷藏室，一会再倒出来，蛋在蒸，炒个菜就结束。”　　“那我干嘛？”　　难道就负责吃，这不好吧，毕竟是做客。　　但不让钟玉染指厨房绝非客套，而是保全这一餐食品安全的方法。　　金振看一眼水池，手一抬：“你把萝卜洗了。”　　钟玉毫不犹豫，点点头就开始吭哧吭哧地刷萝卜上的泥。　　金振转过身，一边热锅一边偷笑，心想还是不会做饭的人好糊弄，羊肉汤怎么可能那么快炖好，其实是金妙一家走之前做好留下的，糖渍番茄倒是自己做的，但不是现做，前一晚已经放进冷藏。　　在烹饪这方面毫无经验的钟玉就像还没接触过知识芬芳的稚童，出人意料地好逗。　　等开锅的时间，金振拉开餐边柜，问他要喝点什么。　　钟玉在他旁边弯下腰，回怼老手艺不是老的吗？你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头？　　金振说不过，柜子又打得的确好，只能租一辆皮卡把它运过来，临走除了工价还特意给老木匠包了个红包，在他爸眼前撕来扯去硬塞给对方，以示自己相当看得起他们这些老头。　　钟玉笑得苹果肌发酸，揉着脸问：“木匠师傅现在还做吗？我也想打个小东西。”　　金振刚才还能跑几十列火车的嘴骤然关停，顿了几秒才发出一点像是不愿打扰到什么人的声音。　　“去年脑出血走了，没来得及送医院就在家里没了。”　　他没在村里生活过几年，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县城里，老木匠姓徐，跟金立章年轻时有交情，年节前后生意忙，金立章总是带着孩子去他那儿站一会，在不断生产出来的木屑里闲聊几句就很快离开。　　因此金振脑海中关于他的记忆不多，但现在因为柜子短暂地回忆起来，为他开心、为他难过都是真心实意的。　　钟玉自认问错地方，叹了口气，留出一段情绪转圜的时间，接着转移话题问金振的房间是不是最里面那间。　　金振瞥一眼尚未煮开的汤锅，招手直接带他参观。　　“原户型是个三室一厅，这间卧室有点小，客厅又找不到地方摆钢琴，索性就把小卧室改成书房，还能堆点杂物。”他情绪掩饰得很快，边走边说，偶尔故意模仿一句中介的说话方式，让气氛又活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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