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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玻璃般的旧忆　　林致昀知道，这是李简的父母。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见到了这两个冷心冷肺的人，多年前他们二人不要李简的骨灰，连个长眠之地都不肯买，不让李简入土为安，只用李简的死作为要挟，从他这里讹了一笔钱。　　林致昀当时懒得和这种不配为人的人计较，而现在，在亲眼看到他们是如何对待李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气得握成拳的骨节咔咔响。　　可李简状态实在不好，林致昀能够听到他完全混乱的呼吸声，他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小简？还好吗？”　　李简耳边嗡鸣一片，根本没有听到林致昀在说话。　　擦身而过的瓷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大门，李简眼前模模糊糊间出现奇异的画面，似乎曾经也有一个花瓶擦着他的身体撞在墙上，一声脆响后掉落在地，而他的对面，那个将花瓶砸过来的人，长着和林致昀一样的一张脸。　　李简有些恍惚，他不确定对面那人是不是林致昀，准确的说，李简觉得那人比他认识的林致昀更成熟阴翳，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是梦吗？　　还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场景？　　李简不知道，像有一股高压水枪般的冲击力在他体内肆意冲撞着，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痛。　　像有火舌舔舐着他的皮肤，灼痛，钻心蚀骨，李简几息之间被这剧痛彻底击溃，面如金纸，抖如筛糠，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双手僵硬发抖地捂住脑袋，脱力一般缓缓靠墙蹲下来。　　林致昀简直要被他这副样子吓疯了，也蹲下来与他视线平齐，仓皇地问：“小简，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李简形容恍惚，只是一味地发抖。　　“小简，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林致昀还在不停地追问，试图让李简平静下来。　　他看出李简在忍耐着某种痛楚，可李简不开口，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在痛。　　一旁的李禾也慌了，她眼中的哥哥从来都是冷静强大，无坚不摧的，她从没见过哥哥如此痛苦脆弱的样子。　　“哥，哥，你怎么了？”小姑娘哭着，伸出手臂环住李简的肩膀。　　李简狠狠战栗了一下，喉咙中泻出几声痛哼，豆大的冷汗越出越凶，却本能地遮掩着，不让身边的人看清他的脸。　　林致昀不敢再耽搁，一把抱起他就往屋外冲，顺便回头冲吓懵了的小姑娘大喊：“跟我走！”　　李广财被林致昀的目中无人气得不轻，挡在门口大骂道：“你他娘的算哪根葱，闯到我屋里来，还要把我闺女儿子都带走，你个小逼崽子你谁啊！”　　林致昀平生最恨有人说话带爹妈，要不是眼下李简状态实在不好，他又算是李简的长辈，此时他绝对要拿拳头招呼上去。　　“你闺女儿子？你把他俩当过自己的骨肉吗？尽到过为人父母的责任吗？这个时候还跟我摆上长辈的谱了，可笑。”　　“你！”李广财在家里横行霸道多年，什么时候被这么个年轻的毛头小子下过面子，气急败坏地一脚踹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面目可憎：“他李简生到我家了！他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养我们两个老的！”　　“他哥初中没读就赚钱了，给他盖房子娶媳妇都是我们乐意的，李简翅膀硬，非要读书，读了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钱，到头来还不是只挣那么两个逼子儿，蠢货！没出息的东西！”　　林致昀压抑着心中火山喷发般的怒火，抱紧了怀里双眼紧闭的李简，不愿与他多纠缠耽误时间，他知道，李简没有晕过去，他听得到这些锥心刺骨的话，每多停留一秒不过是让李简多痛一分。　　“滚！”林致昀凭借声量优势根本没把瘦小刻薄的老男人放在眼里，他重重一脚直接把李家的老铁门踹散了架，“哐当”一声巨响，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李禾晕晕乎乎地跟上林致昀的脚步，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在她最恐惧的时刻保护了自己和哥哥，看他担心哥哥的神情，李禾猜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很不一般。　　他看向哥哥的眼神，获得了李禾的信任。　　林致昀抱着浑身战栗的李简，把李简放进车里，他能感觉到自己只要接触到李简的皮肤，李简身上的肌肉就会不自觉地紧绷，承受的痛苦也在加倍。　　李简汗出如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林致昀害怕他着凉，连忙打开了车里的暖风。　　性能再好的车子，暖风运转起来也会产生些许噪音，在农村寂静的黑夜里，原本细小的声音也被放大了数倍，几乎是在噪音出现的瞬间，李简痛苦地低声哀叫道：“不要……好吵……”　　“好，好，我这就关了，不吵了”，林致昀擦了一把他额头上的冷汗，“小简，你哪里疼，你告诉我好不好？”　　李禾站在车外，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很担心哥哥，可此时却觉得自己不应该贸然挤进那两人身边碍事。　　李简牙关紧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致昀刚才抱他时隐约感觉到他后腰处皮肤不太对劲，他猜测李简是受伤了，只好小心翼翼掀开他的上衣。　　只一眼，林致昀一双眼睛便被痧得通红，李简后腰处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横着一条长长的烫疤，红肿凸起，烫得严重的地方甚至翻出皮肉，露出丝丝血痕。　　难怪疼成这样……　　林致昀心疼极了，却又不敢再去触碰李简，生怕哪一个动作又会加剧他的疼痛，现在他一心只想开车送李简去医院。　　“李简他妹，快上车！”林致昀一声令下，李禾才敢靠近他，眼神探究中带着闪躲，钻进了后座。　　“你扶着点你哥，别让他摔了。”　　林致昀一脚油门，车子灵活地拐出崎岖不平的乡间小道，李简被惯性甩得直往车门上撞。　　李禾看见哥哥忍痛的脸色，简直不敢想象哥哥现在有多么难受，干脆让他躺在自己腿上，用自己的胳膊虚虚环住他，护着他。　　国道上林致昀已经把车子开到最高限速，可他仍觉得慢，李简的疼痛似乎每分每秒都在加剧，终于扛不住一般痛哼出声，他每一声呻吟，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划在林致昀心头，将他一颗心划得鲜血淋漓。　　“小简，小简？”　　林致昀开着车，不能时刻关注李简的状态，一颗心在胸膛里没有章法地乱跳，他只能时常喊喊李简的名字，确保他还有意识。　　“小简？”　　快开到高速出口的时候，林致昀叫他名字的频率越来越高，可李简的回应却越来越迟缓，越来越轻微。　　“小简？”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林致昀和李禾屏气的呼吸声。　　好半天，李简才在李禾的轻晃下微弱地应了一声。　　“嗯……”　　“小简，先别睡，马上就到了。”　　这次等了好半天也没能听见李简的回应，林致昀在收费站排队时总算能够转过头来看一眼，李简胸膛的起伏轻浅，每一下呼吸都很慢。　　单薄。　　林致昀一直都知道李简很瘦，可此刻的李简，单薄得让他害怕。他那双冷冽凌厉的眼此刻安静地闭着，身体完全瘫软下来，无法对外界的刺激进行任何回应。　　车子停在医院急诊门口时，林致昀满头都是汗，原本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一个小时出头就开回来了，一路上他精神高度紧张，头上的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被李简吓出来的。　　顾不得把车停好，林致昀把车钥匙扔给保安，从后座李禾怀里抱起李简就往急诊科冲。　　李简面色惨白如纸，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如一滩软泥一样随林致昀的动作晃动，垂下一只细瘦的皓腕，全无力气地脑袋倚在林致昀怀里。　　“医生！医生！”林致昀嗓子破音，“他后背有烫伤，人已经晕过去了。”　　平车推来，李简被林致昀小心地安置上去，医生语速很快：“患者有什么基础病吗？”　　“呃……他胃不好，别的……别的好像没有。”　　医生有些严厉地说：“别好像，到底有没有？体质怎么样，有什么药物过敏吗？”　　林致昀嘴唇启合，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是他家属吗？”医生上下打量了一下林致昀，“通知一下他家里人来医院吧。”　　医生手脚麻利，很快给李简戴上氧气面罩，噼里啪啦地一通急救，李简感受到医生将他救醒了一次，似乎问了他几句既往病史和常吃的药物。　　李简完全是凭着医生的职业本能，条件反射地咕哝了几句话，随即又大脑混沌，陷入一片黑沉。　　李禾又惊又怕地跟着平车跑，眼睁睁看着哥哥被推进了急救室。　　直到看不见李简的身影了，林致昀才迟缓地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手脚冰凉，眼前全是李简刚才昏迷不醒的画面，一帧一帧，在他脑海中慢放，像在提醒他，李简曾经在他这里受到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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