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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虽然已退,堤岸却仍旧残破不堪。水位线的痕迹清晰地刻在石壁上,足有一人高。李宿俯身拾起一块石头,并未太过使力,只是随手一捏,石头竟然立刻碎成了粉末。 时人常在夯土中加入沙砾,修建堤坝,他低头细看,这些填堤用的石料不过是粗糙的沙砾混合泥浆,质量远达不到朝廷要求,甚至连普通人家的房屋都远不如,稍遇雨水便化为乌有。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堤坝,几名工匠正懒散地抬着木板走动,似乎在做修补工作,因为下雨的缘故,动作也迟缓许多。但堤坝表面仅铺了一层薄薄的土壤,完全看不到任何加固的迹象。 杜知州在六皇子面前将灾后举措说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问河工只说已经修缮完毕,更何况目前更大的问题是粮食,想来在二皇子那也是如此。故而两方开始只简单看过,后续竟没有派一人来过河道视察,若再起汛灾,后果不堪设想。 正思忖间,听得身后车轮滚滚,一队侍从和一马车近前来。 郭登楼匆匆下马,刚到玉州就忙着找李宿,故而风尘仆仆,头发都有些散乱,神色更有些憔悴。 李宿知道他忧心灾情,并不多说,只将堤坝质量给他看了,见郭登楼心火怒起,方说,“夫子初来,我要详细说说这玉州情况。” 郭登楼深吸一口气,扫一眼远处的河道:“咱们去别处讲。” “夫子在朝中有些消息,想必也清楚玉州在朝廷和地方政府之间的难办之处,所以我只说玉州的灾情复杂。”李宿虽刚到不久,但连日奔波,已将近日所探查的一切梳理好:“玉州水网密布,因为连续暴雨,河水泛滥,郊外低洼的农田完全被淹,刚插下的水稻苗,灾情轻些的地方只是浮出田埂、随水漂流,差些的直接被水卷走,不见踪影,农民束手无策。” 二人停在离河道不远的监工台下,此时这里没有人,视野倒方便,将周围都看得清晰,郭登楼暂且不插话,听着他继续说明。 “至于城内。靠近河道的城南地区由于堤坝决口,洪水涌入城区,街道变成汪洋,民居倒塌,百姓无家可归。最严重时,甚至部分人爬到屋顶求生,城内尚且未清理干净,还有散乱的漂浮物和牲畜尸体,恶臭弥漫,急需医者前去预防瘟疫。府衙却只在此事上敷衍,只派了几名医者去,随时可能失控。” 李宿声调平稳,却也沉重:“至于靠近城北或地势较高的地区虽然没有直接被淹,但因通货受阻、粮食供应中断,大多商铺关闭,更为萧条。富户囤积物资,高价售粮敛财,导致普通百姓陷入饥荒边缘,垄断又致使这样的局面循环,不用一年,百姓就会被彻底吸干血,繁华玉州自然也不复存在。” 郭登楼的手已经紧紧捏住衣袖,至于微微颤抖,李宿却道:“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贪污严重,朝廷的赈灾粮发不下去,严重受灾区的灾民挤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孩子和老人尤为虚弱,死于寒冷和饥饿的不在少数。没有被洪水直接波及的区域,虽然也因为物价飞涨而困苦不安,却还勉强能糊口,对比而言,自然是后者更好。” 李宿垂眼,终于未能彻底压住厌恶:“官府不作为。私下与商行勾结抬价敛财,甚至有意挑起民怨,对立两方,暗中怂恿百姓作奸犯科。只有这样,百姓对官府的怨言才会少,才会继续听从官府的调控,不至于起事。” “混账!这群混账东西!”抛却朝廷那些乱七八糟的党羽斗争,二位皇子之间的明枪暗箭,这已是玉州现在最真实的境况,百姓几乎被陷于死境,听到此处,郭登楼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不得好死的畜牲!” 他在地方当了三年的父母官,尽管已明白了官场的昏暗,却没想到玉州衙门竟能走到这丧尽天良的一步,实在是又惊又怒,李宿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当务之急是河道维修,不能再叫玉州百姓陷入更深一层危险中。” 郭登楼直直点头:“是、是,”他被气得面色苍白,好容易才喘匀口气,望着连连的阴雨,又叹又怒:“民生艰难至此,二位皇子竟还只想着斗法,只将这玉州当他们的演武场,实在……” 话未说完,也不敢说,李宿收手,却道:“无论何种情况,自然能有为我所用之处。” 郭登楼思忖片刻,隐隐明白过来:“阿宿的意思是?” 李宿直白答:“夫子既然得了官家亲旨,便代表圣心而来,守护玉州百姓,在所不辞。若是分别都向二位殿下提出汇报河工一事,事关重大,二位殿下宅心仁厚,想来绝不会将这威胁置之不理。” 郭登楼闻言,略一沉思,神色却逐渐复杂。他自然清楚两位皇子并非真正以百姓为先,也知道李宿说得不错,玉州的局面,早已不是一两个人能单独改变的,只有两方借力,在两尊大神的斗争下施为,才能勉强护住玉州百姓。 只是还有一层考量,郭登楼的眉头仍未舒展,犹豫说明:“但如此一来,岂不是直接将玉州置于朝堂斗争的风口浪尖?万一牵涉过深,恐怕更加难以收场……你同我说实话,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玉州本就在风口浪尖。”李宿缓缓答:“二位皇子自然是官家决定。但国家之败,由官邪也。玉州一群贪官污吏,背后操纵之人,我必将一一讨回,祭无辜百姓。或杀之,或严惩,哪怕今日做不到,来日也不会让他们跑过一个。” 郭登楼看着他,双眸不禁微微张大。 李宿的目光透过雨幕,落在远处河堤上,那些工匠仍在懒散地忙碌,仿佛眼前这残破的堤坝与他们毫无干系,更仿佛他们并非玉州子民,命运不是被同样几个人操控一般。 “夫子,激烈的不是我,而是这世道。”他声音依旧如常,平静如毫不变色的山川、深渊。却砸进冰冷的雨里,振聋发聩:“若非如此,又何至于有今日这般局面?玉州百姓何辜?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想吃饱饭,穿暖衣,却要因他人的私欲,失去一切甚至性命,这又是凭什么?” 郭登楼听到这话,心中先是无奈,而后却渐渐被震动一般。澎湃?怅惘?还是愤怒,说不清楚,但层层的心绪就这样一步步涌上来,难免为此折服。而后他长叹一声:“既然阿宿心意已决,做夫子的便随你一试。若不借此一搏,恐怕玉州难有出路。只是你在玉州稍显势单力薄,若有变数,切勿贸然行事,安全最重要。” “学生明白。”李宿凝视着那漫天阴雨,灰暗浓重,“学生近日还有些私事要忙,这河道一事,近日恐怕只能仰仗夫子。” 郭登楼颔首:“这是我该做的。”才觉得稀奇:“竟然也有私事能绊住你的脚?看来事情不小。” 他好奇问着,却在李宿眼底看见难得的柔和:“是,很重要。”低头看看布满泥泞的靴,这些稍后都要换下,不想耽误时间,李宿行了一礼:“学生先行告辞。” ———————— 下章甜甜蜜蜜。 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温病反反复复,稍觉得身上轻松下,不久就又难受起来,谢相呴意识模糊,烦闷地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锦被去被一只手往上提了提,他立刻睁开眼睛,便看见为他整理面上发丝的李宿。 谢相呴轻轻抓住他的手腕,确定他的存在,才将脸轻轻贴在他温热手掌上:“……好热。” 李宿垂眼看着他,伸另一只手将他乱了的里衣理好,他病容有些憔悴,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上,双颊越发瘦削,可面庞又因为温病散着不正常的潮红,黑漆漆的眼睛恹恹地抬着,可怜又美得诡异。 干脆直接将他抱起,让谢相呴贴靠在自己怀里,“一会儿喝药,熬了姜糖粥,先喝点。” 感受着他的怀抱,谢相呴好受很多,倚在李宿身上,声音微弱:“没胃口。” 李宿摸摸他的背安抚:“喂你。” 谢相呴才露出笑容,仰头看他:“真的吗?” “嗯。”李宿应下:“几时骗你。” 谢相呴又得寸进尺,勾勾他的手:“我不想一直躺着,骨头都散了。” “不好。”但只须臾,李宿看他神情,又心软下来,还是妥协:“我帮你穿好外衣,抱你走走,外面下雨,不出去。” 谢相呴却也不再应声,而是缓缓从李宿怀里退出,忽然问:“是不是只有我生病,你才会这么陪着我?” 窗外的景象被细雨模糊,灰蒙蒙的一片,如同被陈旧的薄纱笼罩。屋内安静得惊人,谢相呴攥紧被角,不去看李宿的神色,也不去想,背后很凉很冷,心里滋味也是。 四处奔波后,立刻来找自己的是李宿,始终想着他,记着他所有细微喜好的是李宿,一夜不睡也要陪着他的是李宿。 他肯定很失望吧,也很委屈吧,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相呴,对不起。” 谢相呴迟疑地抬起眼睛,看到李宿轻轻垂下的眉宇中,些许的沉默,没有责怪或是无奈的解释,只有自责和怜惜,李宿说:“是我不好,给你的时间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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