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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默然不语,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他朝远处萧决的方向扫去一眼,迎上那男人混不吝的笑容,王雍不自觉眉头紧蹙,心中难免忿然。 “因为浣若,你才放弃了钟馥的身份,是吗?” 良久,风雪里送来她平静的嗓音: “从前是,但今后不会是了。” 兰莳抬起头,迎上王雍的视线。 “钟馥是我,谢兰莳亦是我,我什么都不会放弃,我既非郎君,亦做不成循规蹈矩的女郎,但我仍然想试一试——” “倘若有一日,天下皆知钟馥与谢兰莳同为一人,倘若朝堂上献策的是谢兰莳,与人生儿育女的是钟馥,天地之间,可还有我一席之地?” 说罢,兰莳朝王雍俯身一拜,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王雍缓缓睁大了眼。 平舆和寿春之间水网交错,战事已平,水路极为通畅,沉鱼她们一路赏着江上雪景,不过三日便到了寿春。 一入城中,街上繁华热闹扑面而来。 见到萧家牙旗,队伍盛大,沿路有寿春百姓张望,询问是否是萧家少君归来。 “正是。” 肩披狐裘的男人扬眉一笑,伏在马背上问: “老伯,明日就是新岁正旦,家中的餐饭可足?” 皓首老伯拱手应答:“足,足。” “明年更足!”他如此调笑,街上百姓纷纷也跟着笑闹了起来。 马车内的兰莳亦弯唇朝外张望一眼。 城楼上花灯高悬,一路绵延至昔日的琅琊王府,如今的萧府之内。 门外乌泱泱地站满了人,听闻兰莳他们入城,早早便翘首以盼,萧平晏的妻子杨鸳抱着儿子也在其中。 那孩童指着马背上翻身而下的萧决喊: “小叔,小叔。” 杨鸳偏头笑道:“别急,你小叔要先接了小叔母下马车,才能来抱你。” 夫妻二人前来,众人纷纷郑重见礼。 “才半年不见,阿大怎么长大了这么多!”萧决接过那孩子掂了掂,十分讶异的模样。 四肢悬空的小男孩宛如乌龟伸着胳膊。 杨鸳笑容恬静,道:“这个年岁的孩子,正是一天一个样呀……快进来吧,太翁和夫人念叨一整日了。” 说罢抬起头,朝兰莳眨了眨眼,笑意促狭,令兰莳想起了那些与她互通有无的书信。 兰莳回以一笑,倒叫杨鸳愣了愣。 许久未见这位少君夫人,仿佛……又比半年前漂亮了许多。 郎君们跟着萧决,女眷们簇拥着兰莳,一群人热热闹闹寒暄着往里走。 兰莳其实并不太能分清这些人的名讳身份。 但还好,这样的场合并不需要她识人,她只需要微笑颔首,附和几句,便能和乐融融地应付过去。 不好应付的是此刻正堂里的那些陇西旧部。 正旦将至,群臣齐聚,一众人均身长八尺的西北汉子纷纷起身。 “少君回来了——” 萧决将阿大还给杨鸳,唇畔含笑,迎上几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好小子,又壮实不少!”阎信一拳落在萧决胸膛,满面慈爱笑容。 萧决笑道:“每日练着您教的枪法呢,焉能没有进益?” “好,明日且试你一试!” 阎信笑着说完,目光下移,又落在萧决的袖口,笑意淡了几分。 “少君这袖口……怎么破了个洞?竟无一人发现,替少君修补一二吗?” 话音刚落,兰莳便察觉到那一众西北汉子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常年在大漠里驰骋厮杀的武将,个个高大魁梧,体魄健硕。 哪怕并未横眉怒视,目光也如森森武库,望之令人生惧。 何况方才那句话—— 照料郎君衣食住行,本是妻子分内职责,这一问,虽未指名道姓,但众人也心知肚明。 萧决唇角还弯着,但眼中却已无笑意。 正厅静默片刻。 兰莳莞尔,在萧决开口之前打断道: “阎将军真是心细如发,难怪在湟中讨羌时,能识破敌军增灶之计,大举歼灭乌屠王部落。” 厅内越静,越衬得她嗓音沉缓,有四两拨千斤的平和。 阎信凝肃的眉头一松。 湟中之战,算是他半生大大小小战役里最得意的一战,在凉州无人不知,但在此地却少有人提及。 “……少夫人谬赞。”阎信语气缓了几分。 兰莳又上前,握住萧决的手腕翻过来查看。 她柔声问:“怎么弄的?” “在船上不小心被船钉挂到的吧,待会儿回房换了便是。”萧决不甚在意。 “嗯,换下来晚上我替你补补。” 萧决闻言,略有意外地扫了她一眼。 见她浓睫低垂,难得一见的贤良柔顺,萧决顿时心领神会。 “别的衣裳也仔细瞧瞧,下回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叫诸位叔伯笑话了。” “少君说的是。” 跟在后头的阿靖抬头迅速瞥来一眼,眼珠子瞪得比牛还圆。 阎信周围那些陇西部将见状,神色却和缓了几分。 实话说,这位少夫人容色气度,无一不出挑,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佳人,任谁娶了都会爱如珍宝。 她若一心忠于萧家大业,他们这些外人当然乐于见得这二人鹣鲽情深。 可若她聪慧太过,其心不忠,少君又对她爱重太过,影响了对大局的判断—— 他们这些将身家性命全都压在萧家身上的臣属,岂能坐以待毙? 兰莳抬起头,噙着浅笑的视线与众人一汇,道: “今日除了阎将军,其余叔伯倒是第一次见,晚上开宴,当各自敬饮三盏才是……” 西北人好酒,在座又都是武将,一听这话,多少有几分被讨好的熨帖感。 有个面如枣色的武将笑道:“好啊,少夫人如此海量,那宴上可得切磋切……” 阎信冷睨他一眼,那人顿时止了话头,阎信这才收回视线,顿了顿,道: “少夫人有心,我等心领,但饮酒伤身,少夫人还是保重身体为上。” “也对也对。”四周人也肃然道,“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少夫人早日诞下麟儿,少君上阵杀敌才无后顾之忧啊。” 萧决和兰莳只微笑听着,并不反驳争辩。 这些陇西武将要的本就是一个态度,见夫妻二人皆礼遇有佳,处处迁就,对兰莳的那几分敌意也如春冰消融。 正当气氛和缓之际,偏厅里却走来几人。 “——梁将军这话说的,我妹妹倒是想好好养身体,这不是条件不允许吗?” 来者一口一个妹妹,兰莳挑眉望去,为首的竟是二房之子谢芳,她那个爱养娈童的堂兄。 谢芳身着锦袍,头戴珠冠,通身风流气派。 一看便知如今生活优渥,衣食住行又有了往日谢家尚未败落时的辉煌。 谢芳这一开口,方才融洽起来的气氛,顿时又剑拔弩张起来。 阎信身旁,那位姓梁名奂的将官拢起眉头。 梁奂:“谢文学掾此话何意?” 文学掾乃郡内的闲职文官,不掌实务,平日也就管管典籍,去郡学讲讲课,清闲体面。 兰莳低声问:“你的安排?” 萧决偏头低笑:“我哪里管这些,都是太翁的意思。” 谢芳迎上诸多武官的瞩目,徐徐道: “我们扬州的女郎嫁了人,安居内宅料理家事即可,嫁做你们凉州妇,既要操持家事,还得披甲上阵,奔波于营垒之间,便是个铁人也要累垮,现下袖口破了个洞,也得让我妹妹操心,实在不知哪儿来的空闲,替你们萧家生个麟儿。” 阿靖默默点头,看这位大公子从未如此顺眼过。 阎信冷笑一声:“陇西萧氏最不缺的就是阵前武将,少夫人既然如此操劳,何不卸下军务?前线自有我等效死,绝不让少夫人裙边沾上半点尘土。” “卸磨杀驴,阎将军倒颇有琅琊王之风。”谢芳反唇相讥。 “你说什么!?” “我兄长难道说错了?” 四房的谢荣也来插嘴: “你们萧家武将虽多,没有我妹妹献计,何来荆州在握?如今仗打完了,倒是一口一个要卸军务了,可不就是卸磨杀驴?” 梁奂脾气暴躁,当即怒道: “谢家小儿,话可要说清楚,荆州一战,兵马粮饷,哪一样不是萧家出钱出力?江陵城战死的军士,哪一个是你们丹阳谢氏的私兵?谢家不过是出了些破木头,使了些计谋,到底谁才是拉磨的驴?” 四叔谢霁慢悠悠道:“呵,若无我侄女相助,你们连磨都没有呢。” “你——” 正旦将至,人到得比往常都齐。 两方你一言我一句,把平日私底下的腹诽都抖出来,恨不能拿个算盘,一分一厘的功劳都算个清楚明白,两家谁也不能吃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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