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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莳坐在食肆二楼,沉默地远眺着未央、长乐宫阙的方向。 可惜,即便屋宇宫阙如旧,也只是一具空壳。 那些乐游原上踏青的都人仕女,里坊间驰骋奔走的游侠,汇聚五都货殖的繁华九市……早已湮灭在陈旧的记忆里。 如今的长安城,只是乱世中一个风声鹤唳、警备严密的寻常城池而已。 收回心绪,兰莳饮了一盏桂酒,缓缓开口: “……说了那么多,还这么盯着我看,是觉得我在骗你?” 不知是否因大病初愈的缘故,眼前人的嗓音落在贺炀耳中,竟有几分女郎的温润。 不仅如此,连五官轮廓也比十几岁时还要秀气昳丽。 即便他们自幼相识,贺炀也忍不住心生疑窦。 兰卿怎么会越长越…… 坐在兰莳对面的年轻文士很快回过神来。 贺炀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挠挠脸颊,歉然笑道: “当然不是,我就是惊讶,每年一祭的故人突然大难不死归来,叫人真是唏嘘感慨,兰卿,能再见你一面真好,你都不知道,这些年,多少故人长绝……” 说到此处,贺炀的神色暗了暗。 如今洛阳风风雨雨,因为假天子一案被牵连下狱的人已有上百,其中不乏昔日一同宴饮游乐,品评时事的旧友。 人命如秋叶,风一吹便凋敝满地,乱世惶惶不知尽头。 但很快,他又抬眸温然一笑: “总之,眼下这个时局,你能回来,实在是一件振奋人心之事,尤其是对大司马而言,对了,明日去公府,我便给大司马去信,他若知晓你的消息,定然……” “说起眼下的时局——” 兰莳出声打断他的话风,声音不大,但贺炀立刻止住话头,专心等着她的下文。 兰莳道:“我来时路上听说,招贤令举旗三月,应召者寥寥无几,听说,是因老师听信谣言误会长陵,以为浣若之死与长陵有关,而将他逐出师门的缘故?” 一提这个话题,贺炀不禁面露尴尬之色。 真是谣言吗? 若说从前,他还能坚信长陵不至于此。 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去岁在汝南,长陵命一众甲兵包围王雍府邸,今年正旦之后,又擅废天子,罗织罪名血洗洛阳。 和这些事相比,为了不走漏风声而手刃发妻,又算得了什么? 真算起来,他们这些司隶校尉府的属官,因为裴长陵一战功成而出将入相,皆是此事的受益者。 是故,天下人人都能谴责明公,唯独他们这些属官不能。 贺炀心中略觉惭愧,试探着问:“……兰卿觉得,那些话是误会?” “当然。” 兰莳神色自若,弯弯唇角道: “长陵并非他们口中残酷无情之人,天下人不了解他,才会错看他,你我皆与长陵自幼相识,难道还不知他为人么?” “仲炎,我知道你们如今饱受非议,内忧外患,所以,我才会回来,为了我们昔日肃清海内,平定乱世的目标,我愿与公府诸君勠力同心,共举大事。” 望着对面朗朗如玉的青年,贺炀一时心头激荡。 时局晦暗,宦海沉浮,这些话,他们十几岁时常挂在嘴边,多少年过去,即便再诉诸于口,也不是当年的心情。 眼前的人却像是从旧光阴里走出来一般。 看到他,听他说出这番话,就好像他们还是太学里诗酒作陪,热血正沸的少年人。 贺炀眼圈一红,将面前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一开口,竟有哽咽之感: “兰卿对大司马如故,今日我却不得不性情直言,大司马这些年风雨如晦,待兰卿你却未必能如故。” “倘若你要再回公府,必得小心一个叫蔺子邈的少年,自你走后,大司马提拔他,重用他,此人却恃才傲物,嫉贤妒能,你死时尚且听不得你的名字,你活过来,他指不定会对你下什么狠手……” 想到这里,贺炀仓促起身,一把攥住兰莳的腕骨。 “走,去我家中,我拟个名头,将修德、文升、子若几个都叫来,想个对策,这回咱们公府里的顶梁柱回来了,定要叫蔺子邈那小子好看!” 兰莳听了他这番话不由失笑。 也不知道蔺子邈平日在公府,是何等作威作福,连贺仲炎这种老实人都被他惹恼了。 “好啊。” 兰莳顺势被他拽起身,微微笑道: “正好,明日开始,我欲替长陵遍访各地,征辟名士,即便不能顺利征召他们为官,也叫天下人知道,钟兰卿与大司马站在同一阵线上——不过,还不知你这位功曹从事,愿不愿意替大司马征辟我入公府?” 贺炀顿时展颜,笑着作揖道: “得兰卿一人,天下半数名士,皆可弃之。” 这话并不夸张。 天下人独爱少年英杰,钟馥离世的这些年,声名早已远胜生前,倘若死而复生,再度出仕,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更重要的是—— 这样一个天下瞩目的名士投身大司马麾下,必能一扫大司马身上的纷争非议,重振士林声望。 大司马又岂会拒绝呢? 贺炀忙令仆从去各个同僚府内传信,又与兰莳一道坐上马车。 上车前恰见阿靖身影,他亦投去一个欣喜笑容。 “又见一故人,今日真是值得高兴,等子若他们来了,今晚我等当抵足而眠,畅谈国事,好好想想该如何对付萧定谋、尉迟朔这些贼人……” 阿靖拱手回礼,余光却紧盯着贺炀紧握着兰莳腕骨的那只手,心中暗想: 要是让少君知道你要与他夫人抵足而眠,只怕很快他就会来与你当面畅谈畅谈了。 不过…… 徐州与长安,似乎相距千里,关山迢迢,即便快马疾行,至少也要一月方至,长安若有状况,少君就算插翅也飞不过来。 阿靖抿了抿唇,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 没关系,少君不在,但少君教导她的东西就在这里。 无论娘子想要做什么,她和少君,都会一同保护娘子。 日暮四合,沿街悬起了灯笼。 贺炀的马车辚辚驶过长街,恰与蔺遥入城的车队擦肩而过。 车内的蔺遥阴沉着脸。 自打城门校尉盘查了使者队伍,尤其是重点盘查了蔺玠的随行人员,却一无所获之后,蔺遥就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原来如此。 他伯父这一路的严防死守,既是将计就计,也是故布疑云。 谢兰莳必须混入使者队伍,才能通过进入长安的关卡,但她在抵达长安城之间,便离开了队伍,提前进入城内。 而且,进城之后,她没有去蔺宅。 因为蔺遥早已给蔺宅的人看过谢兰莳的画像,倘若此人一出现,就立刻拦下她。 但现在,他里里外外布设的人手都异常平静。 好像谢兰莳混入长安城,只是他一个人的臆想而已。 风平浪静不是一个好兆头,这说明谢兰莳已经脱离他的掌控,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一些对他不利的事。 蔺遥无意识地咬着拇指指甲,额头浸出一层细汗。 她想做什么? 她是萧决的妻子,长安对她而言就是个虎狼窝,不靠蔺家,她凭何立足? “……伯父。” 蔺宅花园的小径上,蔺玠即将与身后的侄儿分道扬镳,身后却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长安城内的布防,我皆可调动,伯父,你若现在告诉我谢兰莳的去向,我还可留她一命,要是我自己找到,那可就……” “可就什么?” 蔺玠抬手命人停下素舆,他冷然回首: “就杀了她,是么?” 身量纤纤的少年站在月色下,披一身银辉如披素纱,漂亮如画中金童。 这样一个昳丽聪慧的少年,也难怪蔺家大母能忽视血缘,对这个庶子所出的孙儿十分喜爱了。 只是,对着眼前这个更受大母疼爱的伯父,蔺遥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狠辣乖戾,咯咯笑道: “伯父以为我不敢吗?为了大司马,为了我们的千秋基业,莫说一个谢兰莳,就连堂兄,我迟早也……” “敢一尸两命的话,你大可以试试。”蔺玠淡淡道。 “……” 月色照得少年面色瞬间惨白。 今日长途跋涉,蔺玠身体早已疲惫至极,比往日耐性更差,不等蔺遥反应,他直接了当道: “谢兰莳腹中已有你大母最想要的重孙,你杀萧决,尚有立场相悖你死我活的理由,但杀了大母的重孙,你猜你大母雷霆震怒,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庶子所出的孙儿。” “……你说谎!”蔺遥怨毒地盯着他的背影,“你诈我,哪有这么巧的事!” 蔺玠扯了扯唇角:“小侄儿,恩爱夫妻成婚一载有孕,不叫巧合,叫理之自然,日后你自己成婚就明白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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