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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扬州传来消息,萧太公似有发兵洛阳之意,薛涉也似乎因蜀锦之事,有意出兵陈仓,向长安施压。 果然如谢兰莳之前所料,要两线开战了。 裴期望向被烛火映亮的舆图,身后,锦书的父亲——大司农桓复,正与属官一同计算军费。 密密麻麻的算盘声里,裴期眼中不见丝毫燥意。 扬州彻底失去了蔺家的后援,家底不厚,屯粮有限,想攻下洛阳,没那么容易。 至于益州……益州成也地势,败也地势,蜀道艰难,光是运粮就能将他们耗死,只要用兵得当,更不足为惧。 裴期回过头,抚了抚案上夹杂在军报里,那些凌乱的字眼。 那是他替那个婴孩所拟的名字。 今宵月色皎洁,遍照人间,大司马府里的算盘声拨得响亮,益州锦官城内的织机声亦是响彻长夜。 锦书推开窗牗,曾经寿春的一间小小织坊,一眨眼,化作了益州纵横林立的锦官城。 一匹匹绚丽的织锦从妇人们手下流淌而出。 纺织声穿过波光无边的江水,换做成箱的金银,送往金戈铁马的战场。 寒月照江,山那头的凉州士兵早已沉睡。 这一头,萧决正坐在船舷上,一手握刀,一手握玉,男人眉眼低垂,正专心致志地雕着一枚将要完工的玉佩。 在他身后,十万兵马静立如林,戈戟森森。 如群狼蛰伏于黑夜,静静注视着长安的方向。 帐子外传来压低的脚步声,兰莳蓦然睁开眼,眼神清明,看不出半点熟睡的痕迹。 “你做什么?” 冷不丁的一声,榻边的女婢怔愣住,讪讪收回了想从兰莳手里抽出玉簪的手。 “回夫人,玉簪尖锐,奴婢担心夫人睡梦中不慎割伤自己,想替夫人收于匣中……” “不必了,你退下。” “……是。” 门开了又关,寒意乍露一鳞半爪,便被内室的炭火驱散。 兰莳拥被而起,昨日刚濯洗过的乌发从沉香枕上滑过,眼前锦罗斗帐,窗边清供着一枝半开的红梅,暖风一拂,满室馥郁梅香。 一切都被装点成和煦如春的模样。 外面的风霜严寒、刀光剑影,仿佛都并不存在,只有耳畔隐约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不知贺炀家中的小狸奴可有人照料? 脑海里刚生出这个念头,兰莳便感觉到有什么在扯她的衣袖。 回过头,才发现她身旁的婴孩已不知何时醒来,并未哭闹,只是抱着那只骨哨,啃得满手满脸的口水。 兰莳微皱的眉头渐松。 “你也想你阿父了吗?”她低眉,点了点婴孩的鼻尖。 婴孩伸长一双短圆的手臂,似要她抱。 兰莳温声逗她:“不抱,弄得到处都是口水,你好脏。” 婴孩含糊呜哇几声,翻腾间,骨哨咕噜噜滚到她腿边。 兰莳视线一定。 除了这一只,小皇帝那日送来的贺礼里,还有一匣子,据说萧决每次送来朝贡,里头都会有一只这样的骨哨。 送一次,大概是萧决做给孩子的玩具。 但送了这样满满一匣子…… 兰莳凝眸沉思片刻,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那个匣子,里面十二三只骨哨,她随手取出一只,想了想,放到唇边吹了一声—— 一声尖鸣刺破暖意融融的内室。 兰莳一怔,这骨哨……未免也太响了。 榻上的婴孩呆了一下,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个月来,孩子都是乳媪照料,兰莳还不太会哄。 正发愁之际,身后传来推门声。 兰莳以为是闻声而来的乳媪,头也不抬,直至一截犹带冷香的衣袖从她身后绕来。 “给我吧。”那双手从她怀里接过了孩子。 兰莳浑身一僵。 “把阿虞还给我。”她嗓音冷厉至极。 裴期身后,一众女婢带着洗漱的铜盆用具,还有热腾腾的朝食鱼贯而入。 他怀抱着襁褓里轻飘飘的稚子,垂眸细看。 一个月大的婴孩尚且稚幼,眉眼看不出像谁,但听乳媪回禀,说这孩子体格康健,能吃能睡,从没带过这么好带的孩子。 那双乌漆漆的眼珠直直望向他。 沉默片刻,他开口: “阿虞,是怀瑾握瑜的瑜,还是仁兽驺虞的那个虞?” “皇后小字,自当避讳,你自己的妹妹叫什么,你忘了吗?”兰莳道。 裴期目光放远一瞬。 三月三,上巳节,浣若牵着他的妹妹阿瑜一同去春祭,兰卿和他并肩走在春风里,那时人皆年少,不知愁苦。 女婢揭开羹汤的盖子,白雾里,兰莳将视线从孩子身上挪开,垂眸落在面前那碟刀鱼上。 她提起牙箸,挑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不是春日时鲜的鲜鱼,熏制之后,味道与寻常江鱼无异,但兰莳仍一口一口吃得专心。 裴期看着她的侧颜:“为何不问我阿靖的下落?” 自那日生产,兰莳派阿靖去宫中传话之后,阿靖便再也没回来过。 裴期既然已经知道衣带诏的事,想必早已全城搜捕阿靖,她何须追问? 兰莳头也不抬: “阿靖和玉鹊都是我带到长安来的,如今我身陷囹圄,无计可施,倘若她们有事,我不过一条命赔给她们,何须多问?” 扶着婴孩背脊的手一顿。 方才有那么一瞬,他抱着这个孩子,看她一身居家打扮,青丝散下,浓睫倦懒地低垂,就这样安安静静用着一碗羹汤,竟有种岁月隽永之感。 直到她一开口,嗓音如石子落湖,打碎一池镜花水月。 裴期扯了扯唇角: “无计可施?兰莳,你太自谦了,你的手甚至能伸进金吾卫内部,连我同族的堂兄都能为你所用,满朝公卿,没有第二个人有这等本事。” 搅动汤羹的手一顿。 裴劭被他发现了。 温暖如春的锦帐内陡生一股寒气,兰莳默不作声地喝了一口羹汤,味如嚼蜡,她想起自己留给盛婋的锦囊。 萧家若想求稳,攒下足够的家底再与裴期一战,至少还需三年时间。 三年。 正想着,呼吸忽而岔了气,兰莳蹙眉弓身,胸腔里骤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震动。 看着她抖若秋叶的两片薄肩,裴期轻轻替她顺气。 “长安天气太冷,对你身体恢复无益,明日你随我动身去太白山,那里松柏覆雪,景色很美,汤池也正适合你疗养,等你养好身体……你我就在那里完婚,之后再回长安,你便做我的尚书令,替我草诏,与我同议军国大事,你我之间,再无秘密,如何?” 那阵几乎要将她肺腑撕裂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 耳畔嗡鸣,兰莳仍保持那个躬身的姿势不动,他听到她说: “裴期,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是搅动江山的执棋人,这天下的女郎一个个都像呆板棋子,都可随你欲望,由你摆布?” 一室暖意融融,裴期的眼神却一寸寸冷若寒霜。 他很想问她,那些梧桐树下谈经论道,共话理想的岁月,对她而言究竟算什么? 但事已至此,不重要了。 无论君臣,无论夫妻,他都是她的天。 裴期将孩子搁在她枕边,淡声道: “太白山虽不远,但也有段路途,好好修养身体,外头的人事……你多思无益。” 很快,兰莳便明白了他这番话中的深意。 车架载着她和阿虞从裴宅而出时,兰莳才知道,今日同去太白山的不只有她,还有宫中帝后。 风雪吹开车帘,兰莳朝外探看,浩浩荡荡的兵马仪仗的前头,赫然一道稚嫩单薄的背影。 街上行人的议论声飘来: “……天子如此年幼,竟然要御驾亲征?” “天子亲政都难,何况亲征?没瞧见旁边立的就是大司马的将旗吗?” “大司马出征,这是担心后方不稳,这才假托天子亲征之名,将陛下带出长安而已。” “也难怪,萧家军都打到陈仓了,谁不担心?” “前些日子听说洛阳有动静,都说萧家军要打洛阳,大司马还调了十万大军镇守,谁知道竟然是声东击西!攻洛阳的是益州牧薛涉,出蜀地的才是萧家军!” 寒风卷着零星话语飘入耳畔。 兰莳微微睁大眼,乌发在朔风中狂舞,一瞬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薛涉怎么会去攻洛阳? 他在豫州哪里来的兵马? 还有萧决—— 南山秦岭绵延起伏,如一只巨龙压在益州与长安之间。 蜀道何等艰难,光是粮草运输,就能将大军拖死,他怎么敢调十万大军出关?他拿什么打这一仗? 倘若这一战败了呢? 这两年积蓄下来的军费,就这么挥霍一空,扬州何以为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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