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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从韫认识游令，自然是因为亓之越；而陆从韫对于游令此人产生注意力，则自然是因为路杉。　　陆从韫此人自视甚高，又很早就被陆霈宁带着出入各种商务场合，见了很多名声在外的人，都只是觉得见面不如闻名。　　偶有几个见面后发现确实名副其实的大人物，年纪都快是陆从韫的两倍了。陆从韫虽然感慨差距，但并不觉得这点差距是不可追的——再给他三十年，等他变成真正的老头，也未必会比这些大人物更差。　　他现在身边的同龄人，除了亓之越之外，能入他眼的、又算得上真正朋友的，或许也就二三个人选。　　陆从韫原本觉得他让猎头为路杉推荐的岗位，怎么也比游令那个名字都没听过的公司能提供的岗位要好吧……结果真的了解下来，发觉游令此人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陆从韫虽然并不涉足那个行业，但是他看人的直觉和判断力都在，亓之越对游令的肯定更是无可辩驳的证据——陆从韫相信亓大小姐并不是个恋爱脑。　　最不爽的是，大家又都是同龄人，免不得看看别人，再跟自己比一比。　　陆氏可以说是自己生父的事业，也可以说是小姑的事业，但真的可以说是自己的事业吗？　　陆从韫觉得不能。他此刻属于陆氏，但陆氏大概率永远也不属于他。　　自己每天就这么疲于奔命地给陈晋励这种货色收拾烂摊子，看而那个游令倒是很幸运地做着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甚至还把路杉直接拐到霖城了。　　　　虽然入职还不到半年，路杉确实有在霖城定居的打算。　　当然，只是打算而已，并非决定，加上这些打算也没必要跟陆从韫说。　　所以路杉只是很简单地说了自己在霖城生活的状态，非常模糊地概括，用的形容词是“还不错”。　　陆从韫却听得心有悬刃。　　虽然霖城也不过是几小时飞机的距离，但是陆从韫觉得世上的一切仿佛都在缓慢失控，路杉仿佛有一个另外的世界。　　哪怕自己全世界到处出差，但还是很难在对方的世界里再占据一席之地。　　……不对，这么说也不准确。　　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可以永远在路杉这里可以占据一席之地的，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们可以永远是彼此的亲人，像家人一样相处，这点没有问题，陆从韫也没有质疑。　　只是路杉看上去，似乎，永远也不会再和自己谈恋爱了。　　　　车程的缘故，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　　夜暗下去，星星就亮起来。　　房子就还是那个样子，矗立在夜里，这段时间因为葬礼而短暂地喧嚣起来，等到一时喧嚣过去，这会儿已经沉寂下来，又在此刻的深夜被车灯照亮。　　这地方没有阿姨可以请，不仅杂物散得到处都是，三个人连行李都还没收拾。　　第二天上午就要坐车去机场，离开之后大概也要非常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了，于是这夜整栋房子的灯全部都打开了，三个人楼上楼下地收拾行李和家里。　　陆从韫的行李最简洁，一个登机箱就足够。最要紧就是一些证件，办公用的电子产品和充电宝。感谢折叠屏时代，他现在带两个手机就能出门，也不用带平板电脑了。其他大部分东西带不带都无所谓，装不下就扔掉，反正都可以到了出差地现买。　　路杉的行李也和陆从韫差不多，除却他需要多整理一些阿婆去世之后的各种材料和房产证件等等，尽数放进一个文件袋里。　　将文件袋放进行李箱的时候，意识到好像人之一生，最后剩下的也不过陵园里的一小块地方、以及这样一个文件袋。　　路杉好像把自己有阿婆陪伴的一部分、迄今为止他最年轻的一段人生，也放进了行李箱里。只占了这么小小一块地方。　　东西最多的自然是路芝，不仅数量客观，而且散落在房子的各个角落。　　他们三个人的卧室都被安排在二楼，照理说三个人都在二楼收拾行李就可以了。但是呢，路芝收拾收拾着行李，就变成她指挥两个哥哥在一楼和二楼甚至楼梯上的各个犄角旮旯里帮她找东西。　　例如找得最久的护照夹，最后是在厨房找到的。一开始是路芝在自己的卧室翻找，路杉帮忙在二楼其他公共区域翻找，后来等陆从韫开完有时差的电话会，也加入一起找。　　最后是路杉在一楼的厨房找到了压在半袋面包下的路芝的护照。　　路芝完全了，大概是哪天吃饭的时候，路杉跟她要了护照夹里的其他证件，然后路芝把护照夹拿下楼，之后就一直忘了拿回去。　　反正如此折腾，好不容易路芝的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又下楼帮忙一起收拾清理家里的杂物。　　因为后续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回来，虽然不是永远，但这个时间几乎也已经接近永远了——所以尽量把要带走的东西整理好、明早寄快递寄走，而不能长时间放置的东西则装好放到院子里、待会开车把东西扔到村子里的垃圾站，例如厨房里的大部分杂物。　　在陆从韫开会、而路芝收拾自己行李箱的同时，路杉已经把一楼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于是凌晨的时候，三个人就都待在二楼的起居室里，继续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确实又有一些不能丢掉、不值钱的东西，例如旧相片。　　于是三个人整理着整理着，就在相册面前全部暂停了整理进度。　　相册基本就是路芝个人的成长记录，从百日照开始，大部分是路芝的单人照，后面也有一家四口的合照。等到后面，合照里开始出现了陆从韫。　　那是路杉刚工作第一年的春节，陆从韫还在国外读研究生，请了假回来的，阿公还没生病，人最团满的一次，在路杉工作的城市里过了春节，合影是在广场看烟花的时候请路人拍的。　　当时路人也是带着一大家子，先请的路杉给对方一家拍合影，而后路杉给对方拍完照，对方主动提出也给他们拍一张家庭合照。　　路人摄影水平不错，加之当时是夜晚的户外，依赖灯光、月光和身后烟火的光芒，照片里路芝的笑容灿烂，阿婆和阿公的笑容也很自然，就是陆从韫这样气质略微锐利的人，站在路杉身边，也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因为拍得实在太好，后面路杉去了照相馆，把照片打印了下来。　　路芝看着照片，又无声地开始掉眼泪。　　陆从韫把桌子上的抽纸盒递给路杉，路杉抽了两张递给路芝，让她擦眼泪。　　陆从韫低声哄她，“小时候分明不爱哭的，阿婆一直夸你小时候很好带，怎么长大了反倒有这么多眼泪？阿婆知道就要说夸你夸早了。”　　“……我觉得长大一点都不好，”路芝擦掉眼泪，眼眶还是一圈泛红的，“我不要再跑那么远上学了，我要回去和阿公阿婆一起看烟花，当年市里都能放烟花呢，越长大越不好。”　　路杉沉默几秒，说道，“阿婆阿公会希望你好好长大的。”　　然后小姑娘又开始哭。　　好不容易把路芝送回卧室去睡觉，路杉和陆从韫两个人继续待在起居室给整理收尾。　　因为工作，陆从韫和路杉都已经习惯了熬夜，这时候竟然也不困，很默契地一个人分类，一个人分装。　　但凡有过团体协作经验的，就知道两个陌生人之间要是想协作，磨合期会有多痛苦。　　就算是简单的协作，至少也要有漫长的口头沟通流程。　　然后就像一把钥匙准确地开启它今生今世唯一可以打开的那扇门一样，陆从韫和路杉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就默契地开始各做各的那一部分。　　这默契始于少年，如果真的有终点……大概会终于他们其中一方的死亡。　　在操办阿婆的身后事这几天里，虽然两个人也说了很多话，一起做了很多事情，但永恒的死亡绵亘其间，彼此都很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仍然是亲人，有源于本能的责任和义务。　　直到此时此刻，大概也是因为小朋友的眼泪有什么催化剂，或者因为旧相册里合影时曾经密不可分揽过对方肩膀那样的距离为曾经的爱意作证，或者又因为，此时月上中天，他们与正常朝九晚五的社会生活打了一个微妙的时间差……　　反正陆从韫只感受到了一种缓慢的、温柔的、无能为力的，心软。　　人生百年，真的还有那么多时间拿来意见不合、争辩对错吗？真的还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拿来空掷吗？　　整理好的纸箱堆在一楼的客厅，路杉拿了车钥匙出门，陆从韫跟过去，路杉站在廊下跟他解释：“反正也快天亮了，我现在就过去把垃圾扔了。”　　是这晚彻底不打算睡了的意思。　　陆从韫：“我开车吧。”　　路杉看着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陆从韫：“回程也是你开的车，你现在看东西不晕吗？当心疲劳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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