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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算账面越亏，心疼得他直拍大腿。不过事已至此，这个回收份子钱的计划唯有作罢，总不能因为觉得亏了就把阮昀舟甩掉，也是太不做人。　　元宵后全面收假，找他喂猫的单子大幅度减少，社畜们基本都回来上班了。季风赚得盆满钵满，按照之前给季知礼许诺的那样，买了零食买了玩具，拎着礼物上季常青家里看他。　　小孩一见他来——且只有他来，往他屁股后头看了半天，确定没有那个阴魂不散的阮老师，登时喜笑颜开，正想用手去扒季风拎着的两大包东西，想起什么似的，规规矩矩地缩回了手，等着季风主动拿给他。　　季风知道季知礼最近的转变，没说什么，将吃的玩的全拿出来摆在客厅茶几上。小孩这下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欢呼一声，先不管吃的，眼里只瞄着玩具，手忙脚乱地去开包装盒，一颗玩心急不可待，根本也藏不住。　　季风看小孩脸上笑得开心，自己亦觉几分高兴。钱赚来要变成在意的人脸上的笑容，这钱才赚得有意义。　　他摸了摸那颗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还没坐几分钟，季常青在边上喊他过去。　　“我有点想法，你听听看，也帮我参谋参谋。”　　说着，季常青领他进了书房，从书架上拿出一叠折好的纸，展开来看，原来是一张表格。　　季风看着那玩意儿，直觉有些眼熟。　　“我跟你嫂子咨询了阮老师，再就是结合我们家的情况，做了个小礼以后的学业规划。他现在的成绩，我感觉上实验应该够了……如果不够，那我们初中三年就再盯一盯，中考努努力，市重点肯定是要上的！等上了市重点，后面就是考大学，这个有点远了，变数太多也不好说，万一小礼自己有想法，想去国外留学，我们做父母的肯定得全力支持。”　　“后面的事就更远了，但只要他念书念得出来，我们绝对一路供下去。万一咱家能出个研究生呢？那真是脸上有光了……研究生就业赚得多，后半辈子就不用我们操心了，那就是真是念出来了，你说是不是？”　　季风拿着那张表格，在书架前愣着，都听傻了。　　次奥……季知礼现在才几岁？特么的小学四年级！就算是五年级吧，这么小就把未来初中高中大学全定好了，连研究生的事儿都定好了，搁这虚空画饼呢？还必须逼着季知礼全吃下去，这算什么？　　他就说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熟悉，这不就是阮昀舟爹妈当年对阮昀舟做过的事吗？　　合着阮昀舟自己吃过苦，就因为他也曾经得过好处，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无所谓当年走的这条路有多难受，非要依葫芦画瓢复制在季知礼身上吗？　　退一万步说，你阮昀舟现在就很成功吗？不是你在春城的九龙湖边说着说着偷偷跟我抹眼泪的时候了？难道因为已经过去了，就不是痛苦了吗？　　这种困在象牙塔里的生活，真的就是你心甘情愿、觉得快乐的事吗？　　天底下好像没有这样的道理吧！　　季风将纸边紧紧攥在手里，心底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出离的愤怒。　　“唉，我也不认识别的有文化的人，就我跟你嫂子自己琢磨的。”季常青有点不好意思，眼睛低低地望向季风手里那张纸，面皮微红。“你帮我把这个规划，拿给阮老师看看吧？他眼界高，懂得多，我们什么都不懂。他要是觉得哪里不对，你就跟我说，我照着改。”　　“我不能耽误孩子啊，你说是不？你嫂子也说了，小礼要是真考上实验了，后面指定能上市重点，那我跟她之间，肯定要有一个辞职去陪读。往后他要是想出国，我砸锅卖铁也得供他去留学。我不能成为小礼的拖累。”　　季风还是没说话，心里的愤怒沉沉地坠下去，酝酿成一种浅近的笑意。他没什么火气了，只觉眼前这一切是如此的荒唐可笑。　　他堂哥家里只是普通家庭，不要说他堂哥家里，他大伯与大伯母、他们一整个家族，全都只是潞城的普通家庭。他堂哥能上大专，季风觉得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要知道他自己中专都没拿到毕业证；堂嫂是三本学历，季风一直认为这就算是改善他们家的基因来了。　　他没有贬低季知礼的意思，又不是他亲生的小孩；但是指望草窝里能飞出金凤凰，小礼难道真是开出基因彩票来了，往后给他们家出个高知？还出国留学，开玩笑吗？可能去他们老季家祖坟上烧点高香更快一点吧？　　可现在季常青夫妻俩跟着了魔似的——是，阮昀舟就是那个心魔——被某种焦虑裹挟着、拖带着，明明以前那些金光闪闪的东西还是可望而不可及，自从窥看到门槛后面的东西，忽然之间就转变了方向与心态，同时怀揣着自卑自贱与自得自满，好像只要伸手努力去够，就真能够得着似的。　　季风从一开始就知道，阮昀舟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有着几乎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想问题做事情永远不是同一套逻辑。正因为如此，他才能自觉自发地隔绝开那些金光闪闪的高知身上的刻薄与傲慢，任凭风吹雨打，影响不到他。　　可阮昀舟已经避无可避地侵蚀了他的生活。　　季风凝望着眼前季常青略显疲惫与衰颓的面容，每次过年到堂哥这里来串门，他都会想起小时候，堂哥偷偷带他去结冰的池塘上放摔炮的事。噼啪一响，池塘的冰壳子就是一个窟窿。袅袅的白烟从冰洞里飘摇出来，像仙女的飘带。　　现在的他还会带自己的儿子去放摔炮吗？潞城这些年大变样了，好像找不到童年时代的池塘了，可是路边的小卖铺里还是找得到贩售的摔炮。季知礼度过了一个漫长无聊又痛苦的寒假，他玩到之前心心念念的炮仗了吗？　　季风不愿自己的堂哥陷入到这种有关教育的焦虑之中，因为他明白，那焦虑的源头，正是所谓的知识精英底色里隐藏着的、浸透了的傲慢。像他们这种普通家庭，面对这种不自知的傲慢，只会羞愧到无地自容。　　就好像不为孩子投入百分之百的资源、孩子不拿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回报，两代人就是相互耽误、相互拖累。　　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他就不该介绍阮昀舟跟季常青认识，不该让季常青窥看到那道门槛——千不该万不该，他最不该主动让阮昀舟去侵蚀自己的生活。　　那是他的亲人，是他的旧世界，他们只是在谈恋爱，没必要跨过这道边界，给阮昀舟破坏的机会。　　季常青沉浸在自己的美好设想里，季风当着他的面没说什么，收下了那张表格，回到家里，拿给阮昀舟看。　　阮昀舟还真的认认真真看了。看完给季常青回复，认认真真地逐条分析，正如季风所想的那样，完全没觉出哪里不对。　　因为这个人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是不是天才，季风评判不了，他想自己也没资格去评判，他什么学历阮昀舟什么学历？但阮昀舟付出的努力与痛苦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个人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可结果呢，他在这边替人家心疼难受，阮昀舟却好像一无所觉。　　那他成什么了，自作多情？……真是白操了这份心！　　“我问你，阮昀舟。你们这样对小礼，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什么？”　　阮昀舟一怔。他察觉出了季风的愤怒，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愤怒。　　“要是照你们这套计划来，小礼以后就再也没有童年了。明明是玩摔炮的年纪，非摁着他去死读书，小孩不难受吗？”　　“可是读书没有什么不好的。等知礼读好书，以后自然有的是时间可以玩，还有更多选择去玩。合适的学龄就这么几年，每个人都在上紧发条全速前进，一旦掉队，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这就是现实。我只是不想这个孩子掉队。”　　季风一听阮昀舟说话的口吻，就知道自己今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服他。　　他总是这样，会在认定了的地方特别犟，说不过，干脆不说，也给彼此省点气力。　　——什么特么的“以后”啊？现在不就是你嘴里的“以后”吗？你有选择去玩吗？还不是没得选，在学校里受那帮院领导的鸟气，跟同事也处不来？　　你是全速前进地长大了，根本也没见你哪里玩得好、开心到哪去啊？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来自美国学者尼尔·波兹曼1982年出版的同名专著。　　-　　感觉离阮老师跪着哭的名场面应该是不远了（目移）　　不过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章！反思与挑战，才是触及到一段关系的最深处吧～　　题外话，鸡娃这种事真的要因人而异量力而行……　　潞城假日　　季风已经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季知礼连看到他的时候都不会笑了。　　他对零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家里的零食都是给小侄子准备的，可现在就算是再新奇的零食，季知礼都不会再看一眼。　　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季常青去学校参加家长会，回来沾沾自喜地跟季风说，小孩的班主任重点表扬了他儿子，一次两次考试可能是侥幸，现在稳定在年级前三，进步神速，一定是实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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