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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不说话了，眼眶又红了，张远山赶紧赶在眼泪掉下来之前送客，“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别忘了明天把我充电器带来。”　　张远山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钥匙，递给林越，林越点了点头，把门轻轻带上了，融入走廊的一片白光里。　　　　第二天早上，林越起得很早，天刚亮透，他洗漱完换了衣服，出门直接来到张远山家，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鞋柜上放着几封信，已经拆过的，叠放整齐，林越换鞋进了屋子，　　电视柜下面的抽屉是一对，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本旧杂志，一叠报纸剪报，几根缠在一起的数据线，但并没有充电器。他又拉开旁边的抽屉，里面放着几副老花镜，一盒回形针，和一些杂物。　　林越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房门，桌面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底座旁边压着一张照片，是年轻时候的赵情，还扎着辫子。　　他拉开书桌里的抽屉，里面摆放着几本笔记本，上面写着年份，从九十年代初开始，一本挨着一本，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叠好的信纸的边角，纸面上压着笔划凹陷的痕迹，信封的正面没有写收件人，也没有署名，只在下沿用铅笔标了一个日期，是上个月的。　　林越有翻了一会儿，最后在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充电器，他拿起来缠了几圈，收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间差不多了，他把门锁好，钥匙放回口袋。　　到了火车站，林越站在出站口旁边等，赵民比预期早到了十分钟，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步伐很快，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面部轮廓和赵情有几分相似，所以林越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叔？”　　赵民停下脚步看着他，“林越？”　　林越点点头，赵民没有寒暄，把帆布包换了一只手拎着，“走吧，医院怎么去？”　　“打车，二十分钟。”　　两个人并肩往外赶，上了出租车，赵民沉默了一段路，然后开口，“他精神怎么样？”　　“还行，瘦了一点，其他都还那样。”　　“那就好。”赵民没有再问，视线回到窗外。　　到了医院，两个人在一楼大厅停了一下，林越去了导诊台问赵民需不需要登记，导诊台的护士让他们直接上楼就行。　　到的时候，门半开着，张远山靠在床上，正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打转，　　“说了不用来。”张远山又坐起来一点，　　赵民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墙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离得也不远，来都来了。”　　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坐着，林越把充电器放在床头柜上，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往医生办公室方向走，　　那个医生还在，正在看一份病历，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是林越，把病历合上，“坐。”　　林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张远山先生的家属到了，今天刚到的。”　　“家属来了就好，后续有些手续需要家属签字，我们现在做的还是维持治疗，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　　医生把病历翻开，“他已经出现了腹水，肝功能指标也在往下走，我们已经给他用了利尿剂和保肝药物，控制肿瘤的手段以介入为主，但他这个年纪和身体状况，手术已经不太考虑了。”　　医生合上病历，放在桌面上，“患者现在还是清醒的，意识很清楚，我们会尽量让他在可承受的范围内保持状态，进展会很快，可能几周，也可能更快。”　　“他还能坚持多久？”林越问，　　“看情况，保守估计两到三个月，如果他积极配合治疗，状态好的话，可能更长一些，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很多病人到这个阶段，比我们想的要快。”　　“这段时间如果有条件，多来陪陪他就行，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没有特别的忌口。”　　林越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赵民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都没怎么变，张远山看了林越一眼，　　“跟医生聊完了？”　　“嗯。”　　“怎么说？”　　“说您配合治疗就行，这个阶段就是稳住，能稳很久，您不用担心。”　　张远山靠在床上，“你们俩，一个从外地赶过来，一个跑前跑后的，搞得跟什么大事一样。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们不用操心太多。”　　“你清楚什么？你连手机都不充电。”赵民没好气地说，　　张远山没有接话，赵民站起来，　　“没吃饭吧，我出去买点东西。”　　“我去吧。”林越连忙起身，　　赵民摆了一下手，推门出去了，张远山示意林越坐下，“他这个人啊，不会照顾人，也不会说话，让他出去透口气也好。”　　赵民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远了，张远山偏过头看向林越，“你师娘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父母早年干活，留下病根，去得都早，就剩下她和赵民姐弟两个相依为命。”　　“你师娘走之前，跟我俩说，以后她不在了，让我们两个相互照应。其实我跟他本来不熟的，平时不怎么联系，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你师娘在的时候还传个话，现在她不在了，我们俩就没话说了。”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开口的人，但要是找他，他肯定会来，你以后碰见什么事了，解决不了，联系他让他给你想想办法。”　　“有您在，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赵民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水果和几盒牛奶，另一个装着打包好的饭盒，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买了点梨和苹果，还有饭和粥，你看看你想吃哪个？”　　“不饿。”　　“那放着。”　　赵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抬头看了林越一眼，“一会儿天就晚了，你先回去吧，今天我来守夜，我跟他很久没见了，正好说说话，你要是想来，明天白天再来。”　　张远山没说话，默认了，　　林越站起来，“那我明天早上过来。”　　刚走到门口，张远山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用带东西哈，吃不了。”　　林越点了点头，病房里只剩下赵民和张远山两个人，赵民把饭盒打开了，“晚上吃几口吧。”　　“你放着吧，凉了我自己喝。”　　赵民视线落在对面的白墙上，过了很久才说，“你瘦了不少。”　　“老了不都这样？”　　“姐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时间。”　　张远山没有说话，赵民接着说，　　“当时我们两个在医院陪着她，好几天没合眼，现在好了，就剩下我一个人守着了。”赵民笑了一声。　　两个人还是隔着距离，中间隔着一道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月光和未说出口的往事，他们待在同一个病房里，却又各自待在各自的夜里，张远山闭上眼睛，像是要睡了。　　林越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细细小小的雪花从黑色的天幕里落下来，飘到半空中被风折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落，落在地面上也积不住，只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的湿痕，　　林越在门口停了脚步，路灯的光把雪照成了浅金色，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去，把领子立起来，一步一步踩在已经开始边湿的地面上，　　公交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他一个，雪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凉了一下就化了，他站在那里等车，看着路灯的光圈里雪在飘，落在行道树光秃的枝丫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手机响了，　　林越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陈实的声音传过来，“是我。”　　林越握紧手机，站在站台下面，雪落在手机屏幕上，化成一小粒水珠，“你怎么打过来的？”　　“我把那个旧手机拿去镇里修了一下，电池换了，能开机了。”陈实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通话时特有的轻微电流声，　　“哪个旧手机？大学时候用的那个？”　　“嗯，之前一直放在箱子里，前几天一到家就翻出来了，”陈实顿了顿，“你那边怎么那么安静？”　　“下雪了，街上没什么人，我在等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那你回去之后，记得把头发擦干。”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外套表面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水渍，他也没管，“你修那个手机，就为了给我打电话？”　　“嗯。”　　“为什么？”　　“想到你在省城那边，太远了，不知道你那边下雪了没，我们这边下午天阴了，现在飘着一点点小雪花，我就想着，你那边可能也在下”　　听着有些语无伦次的回答，林越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然后长叹了一口气，“你是在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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