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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喝得很慢，慢到连余乐知都看得出来，那口酒在嘴里停留的时间显然超过了最佳品尝所需的长度。　　余乐知看向那个长相还算英俊的男人，尽量保持礼貌问道：“你是？”　　男人从陈月响身后走到了桌边。　　他穿着一件考究的西装外套，内里亦是显得沉闷的浅灰色衬衫，领口却轻浮地敞了两颗扣子，他走过来，余乐知才发现他的个子也不算很高，但站得笔直，显得好像很正派。　　“抱歉，打扰。”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陈月响的侧脸上，微妙的停顿后，他才转向余乐知，慢慢说：“您这瓶酒实在太好，忍不住过来称赞一句。”　　余乐知没有接话，这人的做派实在让他不舒服，于是他将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陈月响这时候才转过头来：“您是？”　　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像第一次见眼前的男人一样，露出困惑的神情。　　男人的笑容肉眼可见地顿了顿，然后他很快又恢复了原先的自然笑意，他没有再靠近，说：“陈小姐。”在看到陈月响眼神中的不确定后，才又慢悠悠地开口，“去年十月份，在约金斯大学政策研究院的秋季研究会上，我们见过。”　　见陈月响仍有迟疑，他又补充：“茶歇时，我们一起讨论过东亚经济一体化的地缘……”　　“不好意思，”陈月响将酒杯放下，打断了他，她露出礼貌的微笑，“研讨会的人太多了，我记性不太好。”　　余乐知观察着陈月响，她这样正经的神情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见过，不过眼前的男人并没有余乐知这么幸运，陈月响对他的态度很疏离。　　不过那男人并没有被陈月响的态度逼退，他适时收敛了一些笑容，但动作和距离仍属于冒犯的范围内。　　“是我冒昧了，”他说，“这种场合本不该来打扰的。”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没有一点要动身离去的样子。　　余乐知又等了几秒，他还是没走。　　武繁站在稍远处的门边，目光从那个男人的背影上掠过，又看向余乐知，他的嘴唇动动，向余乐知抛去一个无声的询问，余乐知看到了，但他微微摇了摇头。　　男人这时向余乐知开口了：“这瓶酒，是您存的吗？”　　“不是。”余乐知说，“朋友的。”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余乐知没想到的事：他拉开陈月响身旁的那把空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他姿态闲适地向前支起手，手指离陈月响的酒杯隔了不到一掌的距离。　　余乐知没见过这般厚脸皮的人，一时有些语塞，而陈月响，更是愣在桌前，不知道怎么反应。　　男人似乎对他们的无言免疫，自顾自说：“研讨会后我一直想找机会找您聊聊，”他说着，目光转向陈月响，似乎是为了营造一种私人对话的私密感，他将声音压低了些，“陈小姐您的观点很有趣，后来我曾向几位教授提过，他们都认为很有价值。”　　余乐知插不进他密不透风的装逼氛围，只好紧盯着他，以防这人对陈月响做出什么不好的举动。　　陈月响显然也感到不适，但余乐知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忍着没有直说，她勉强笑笑，说：“是吗？这样。”　　对他这样客气干嘛呢？余乐知不好插进二人对话，只能又喝一口水。　　男人说是，又接着说：“我父亲与陈部长在上个月的……”他似乎在考虑是否能将话说得太明了，于是顿了顿，隐去不能说的部分才开口，“他们不久前曾见面，令尊关于地方债务化解的方案提的意见，我父亲说非常有建设性。”　　随后他又说了父亲的名字，一个余乐知曾在新闻里听过的名字。现在余乐知明白为什么陈月响对此人百般忍耐了。　　不过她的忍耐也很有她的风格，只听不接，不给人有任何往下发挥的余地，她这次只说了两个字：“是吗？”　　余乐知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男人依旧接话，又转了个话题问起酒，陈月响不咸不淡地答，不想答的时候就笑笑喝酒，不知不觉间就要喝完第二杯了。　　余乐知没见过这样不识趣的人，他叹了口气，终于在一个对话的空隙，直起身子插话：“这位先生，您贵姓？”　　男人转过头来，好像这时候才发现这里坐了第三个人，他看了一眼余乐知，很有礼貌却态度敷衍地答：“周，周淳。”　　余乐知认真思索，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好吧，其实并没有印象，所以他只浅浅点了点头：“周先生，”他脸上带了点笑意，很真诚的模样，“这瓶酒是我朋友存的，朋友不在，我借花献佛用来招待陈小姐，本不该小气。”　　说到此处，他看到陈月响身子不动声色往自己这边凑近了些，他也自然地靠过去，说：“不过，月响酒量不好，”说罢，他看向陈月响，“她喝多了明天就该头疼了。”　　陈月响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眼。　　周淳的手依旧搭在桌面，离着陈月响看似很近，但再怎么近也没有余乐知近，他的笑容僵了僵，开口：“是、是吗。”　　余乐知轻轻嗯了一声，说是的。　　陈月响不发一言，默默抿下最后一口酒后转过身来看了余乐知一眼：“走吧，”她声音不大，“我有点累了。”　　余乐知说好，他站了起来，往陈月响那迈了一步，侧过身伸出手不动声色隔开周淳与她的距离，周淳也站了起来，依旧有话要说：“陈小姐，”他的语调依旧彬彬有礼，但语速变快了，“下个月陈部长与我父亲有一个非正式的工作晚餐，我听父亲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手机震动声响起，余乐知抬起手示意：“周先生，我接个电话。”　　周淳只好吃瘪般闭嘴，可他的眼神依旧期望地黏在陈月响身上，余乐知不动声色地抓过她的手腕，把人带到身后。　　“喂。”余乐知接通电话，对面的人似乎在询问着什么，余乐知看了眼周淳，答：“就快回去了。”　　“不用接的，我没喝酒。”　　余乐知看到周淳似乎要压低声音再开口，于是快速结束了对话：“您放心，我会把月响送回家的，就这样，陈叔叔。”　　陈月响讶异地望着他。　　余乐知干惯了这样的事，于是微笑着对陈月响说：“陈叔叔担心你，特地打电话来询问。”　　陈月响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又说：“是有些晚了。”　　周淳往前走了一步，余乐知却不给他机会，他凑近陈月响的耳边，低语了一句，周淳立刻停了脚步，他站在原地，没办法再保持先前虚假的风度般蹙起眉。　　实际上余乐知什么也没说，这样的伎俩他从前做“浪子”时没少用。　　“我们还有事，周先生。”　　余乐知虚虚揽着陈月响，向周淳说，然后两人几乎没作停留，离开了会客区。　　武繁已经拿了余乐知的大衣站在玻璃门边，将衣服递还给他后，他拉开旋转门旁边的玻璃门，正好是容纳两个人的进出的宽度，余乐知带着陈月响走了出去。　　他们无声地走了出去，拐过走廊，走到会客区足够远的地方时，陈月响才慢下步子，然后渐渐拉开与余乐知的距离。　　余乐知没说话，只是一直陪着她走，他们直直走向走廊的尽头，又进了电梯，在电梯里，依旧没人说话。　　直到走出俱乐部，他才开口说：“需要我陪你等司机吗？”　　陈月响好像一直在思考着问题，猛然听到余乐知的声音，她愣了愣，随后才说：“陪一下吧，要是他出来看到我自己一个人站在这儿，你说的谎就没意义了。”　　余乐知叹了口气，陈月响怎么对着他就不能客气一点呢？　　他们站在道路旁等待，余乐知思来想去，又问她：“你之前说的那个交往的事，”他看到陈月响回头看他，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说下去了，但陈月响笑了一下，余乐知只好接着往下说，“是不是因为他？”　　陈月响说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余乐知看着她叹了口气，听她说：“我父亲和他父亲在谈一笔交易。”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还需要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合作就结束了。”　　余乐知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嗯了一声。　　过了好久，他才看向她，说：“好吧。”　　陈月响不明所以，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好吧？”她问，“什么好吧。”　　余乐知耸耸肩：“我尽量陪你玩，好吧？”说罢，他又掏出似乎震动了一下的手机，看了眼消息后，他又慢慢补充，“假扮交往不行还是不行哦。”　　陈月响愣了几秒，随即笑开，她转过头，说好吧。　　司机来了，余乐知将她送上车，关上车门后立刻回拨了刚才的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接通的一瞬间余乐知说：“陈叔叔，计划有变，你能来接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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