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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什么够！你又不是没瞧见，前些天又来了个邻县的，开口就要十桶！我说没有，那人愣是在村口蹲了一天，就睡在马车上。还说不给他装上就不走，难不成你真让人家空着手回去？”　　李镇山苦笑一声，也不再磨蹭，三两下套上衣裳，趿着鞋就往外走。　　到了院子一看，昨晚碾好的菜籽粉只够两套家什用半天，也难怪那个读书人如此着急了。　　他叹了口气，扛了一袋子菜籽就往院子外头走。　　自打这人多了起来，碾子用的也就频繁了。总是往周哥家跑也不是个事，后来几家一商量，索性就在附近找了个空地，搭起了个棚子，专门推碾子跟榨油。　　如此一来两家的院子里干净不说，还不占地方。　　进了棚子，李镇山走到石碾子跟前，两只手握住推杠，弓着腰开始推。　　一圈，两圈，三圈。　　碾砣子在石盘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菜籽在碾砣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虽说早上的风也清凉，可推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额上也出了汗，就这么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之远端了碗水过来，看他那副样子，皱了皱眉。　　“天天这么推。你这腰还好不好使了？”　　“那你说咋办？”李镇山停下来，接过碗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不是你说得嘛！不推就没粉，没粉就榨不出油，榨不出油外头那些人就得在村口蹲到明年！”　　赵之远没接话，这活越来越重，光靠人力可不行！　　他把碗往李镇山手里一塞，转身进屋取了银子，撂下一句“我出去一趟”，便赶着牛车出了门。　　到了日头偏西，院门外传来一阵蹄声。　　传来的不是牛蹄子那种慢吞吞的节奏，而是轻快细碎的蹄声，好几双脚板交错着踏在地上，还夹着一声又尖又亮的驴叫。　　李镇山正蹲在院子里洗手，听见动静的他抬起头来，就瞧见赵之远赶着牛车慢悠悠地回来了，牛车后头的车板上拴着三根缰绳，缰绳那一头，是三头驴。　　一头灰的，膘肥体壮，四条腿像四根矮柱子。　　一头棕的，腿长蹄子大，昂着头四处打量。　　还有一头黑的，个头比另外两头矮了一截，毛色倒是油光水滑的，一双大耳朵支棱着，看上去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李镇山张着嘴，手上的水都忘了甩。　　“你咋买驴了？这一买还是三头？”　　“废话，不买驴我买什么？买马吗？”赵之远跳下牛车，把缰绳一根一根解下来，“灰的那头拉磨。棕的那头以后送货用，至于黑的这头……”　　他把黑驴的缰绳往李镇山手里一塞。　　“给你的。”　　他俩先前就想着等收了粳米，留下口粮后多余的卖了换头驴。　　可赵之远见李镇山累得不成样子了，于心不忍，便提前把驴给买了回来。　　当时他只想买一头用来拉碾子，可怎么压价，贩子都坚持原价，拉扯能有半个时辰，最后才松口，说是买多些，可以给个好价格。　　赵之远算了算，好像除了拉碾子以外，别处也能用的上。　　先前拉货用的是牛车，稳当是稳当，但是太慢了，相比之下驴车就快上许多了。　　另外村里头翻地春耕啥的，不少时候这牛都在田里忙乎，来回倒腾实在是麻烦，有时候还只能顾上一边。　　既然价格能谈，那索性就买三头，其中两头算在买卖里，另外一头则是他自掏腰包的。　　之所以多买一头，不为别的，一是为了多能压价，二是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答应了这汉子，让他做个骑驴的大将军。　　李镇山晃了晃神，身子一动不动，整个人的神情跟那头黑驴一模一样：“给我干啥？”　　“不是你说的驴好吗？不光能骑还能干活。”赵之远拍了拍那头小黑驴的脑袋，那驴打了个响鼻，拿鼻子拱了拱李镇山的胸口，“以后去哪你骑着它！”　　李镇山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缰绳，又抬头看了看赵之远，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得花多少银子”　　“花的是我的银子，又不是你的！让你骑你就骑，哪来这么多废话！”　　“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你会走路，可你会飞吗？哪天要是寿哥出去送货，有啥事，不还得你去跑？”　　李镇山低头看了看那头小黑驴，黑驴也歪着脑袋看他。　　一人一驴互相打量了一阵子，最后李镇山伸手摸了摸驴耳朵，驴耳朵抖了抖。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把缰绳在木桩上系了个牢靠的结。　　“可我不会骑驴啊！”　　赵之远被他这句话噎得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当兵的马不会骑就算了，怎么骑驴也不会？”　　“那我试试吧。”　　李镇山身子高大，这黑驴还没长大，这要是骑上了，估摸着脚都得拖着地。　　有了三头驴，原来的牛棚就显小了。　　李镇山把土坯屋子旁那个茅草棚拆了个干净，又从山上扛了几根木料回来，在院子后头重新盖了一间像样的牲口棚。　　四根粗木桩做立柱，顶上铺了新晒的干茅草，墙上拿泥巴糊得密不透风。　　忙完这些，他每日就又多了几样活计。　　“李镇山，吃饭了！”　　“等会儿，我先给驴添把草！”　　“李镇山，天都黑了，你还在外头磨蹭什么？”　　“来了来了！我把驴牵回来，它还在坡上吃草呢！”　　“你身上怎么一股子牲口味，去洗洗再上炕！”　　“好嘞！”　　入了夏，日头一天比一天毒。　　田里的水稻已经抽了穗，风吹过去满田沙沙地响。　　这天傍晚，李延年和周哥两家人拎着东西过来了。　　薛大婶端了一盆绿豆汤，赵婶抱了一篮子菜，李延年怀里揣着个大西瓜，周哥跟在后头拎着几样小点心。　　“快快快，去冲些蜜水！”　　赵之远一边招呼一边使唤着李镇山，真可谓是得心应手。　　李镇山拿刀把西瓜一劈两半，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滴在桌面上黏糊糊的。　　接过半片西瓜，李延年一边切块一边感慨：“这瓜真不错！比去年赶集买的那个甜多了。这瓜是城里那个卖粮油的老孙头送的，说天热了给咱们几个解解暑。往年哪有商贩给我送过瓜呀！”　　“那是看咱们买卖做大了。眼巴巴求着咱呢，担心往后咱们不给他供油！”薛大婶一边说着一边拿手帕给阿肆擦下巴上的西瓜汁：“阿肆。你慢点吃，滴得到处都是。”　　赵之远啃着瓜，随手把账簿拿过来摊在桌上，一边翻一边念：“上个月光是城里的饭庄就多订了六成，商贩那边翻了一倍还不止。寿哥说这几天光是送货都得忙不过来了！有些从邻县专门来咱们村赶的商贩，等不及榨油，就直接住在村口守着了！”　　李延年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照这个势头下去，别说在城里头租个铺子，都能买一个了！就这样，每家还能有不少富余。你们猜上个月净赚了多少？”　　周哥看了看李镇山，李镇山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从来不问账。　　周哥试探着猜了个数，李延年摇了摇头。　　赵之远笑着又猜了一个，李延年还是摇头，然后慢慢报出一个数目来。　　周哥瞪大了眼睛：“这么多？”　　赵婶在旁边听见，凑过来问多少，周哥在她耳边说了个数，赵婶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小点心都差点掉了。　　“这在以前，够咱们整个村子吃一年的了。”　　“这还只是开头！”赵之远把瓜皮搁在桌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我在想，李叔刚刚说了租铺面的事，我想是时候了。到时候让寿哥去铺子里守着。往后商贩们也不用再跑村里来拉油，直接去铺子里头。这样省去麻烦不说，大家伙还能腾出手来多榨油，产量还得往上翻！”　　李延年点了点头，舔了舔手指上的甜汁，“行！我回去就跟丰寿说，让他明儿就进城去看铺面。地段啥的无所谓，毕竟咱们名声已经打出去了。丰寿在城里头也认识不少人，打听铺面的事不难！”　　自打这菜籽油的买卖红火起来，周哥的日子也跟着好起来了，这个老实的汉子，话也变得多了。　　“这事儿我早就想说了！那些商贩每回来拉油都抱怨路远，一趟来回就是大半天。他们还说呢，要是能在城里头找个铺面，他们不光省了腿脚，还愿意帮咱们盯着别家的动静。谁家要是也弄出这个油来，咱们头一个知道！”　　赵之远点头称是，说改天让丰寿去仔细看看。　　桌上其他人都说得热热闹闹，他却注意到李镇山一直没吭声。　　李镇山手里拿着一块瓜，咬着咬着就慢了下来，到最后把瓜搁在碟子边上，低着头拿手指在桌沿上划拉。　　散了席，回了屋，两个人躺在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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