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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奶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茶壶放哪了？”　　“不是你给我收起来的吗？”　　“你自己就不知道找找噻……要个啥东西还得我给你找。”　　奶奶絮絮叨叨地在屋里翻找了一阵子，拿着爷爷的茶壶出来了，钟乐迟也跟在奶奶后边一块到院子里。　　出来前钟乐迟不放心，贴着柳叙声的耳朵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你别乱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柳叙声特别配合，一点反应没给他，不知道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憋着坏准备什么时候冒出来吓你一跳。　　奶奶把茶壶递给爷爷，在桌边唯一一张摇椅上坐下。刚坐稳，爷爷就挑了一块最大最红的西瓜递过去了。　　“你快尝尝，这个西瓜特别甜。”　　“说好留给乐乐的，你先吃上了？”　　“还有呢，这一大盘子都是乐乐的，你快先尝尝。”　　爷爷一手摇扇子帮奶奶驱蚊，一手拿着块西瓜，茶壶自然就被冷落在一边，也没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钟乐迟本来是跟着奶奶一起过来的，这会儿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院里的桂花树出神。　　这棵树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在了，是棵货真价实的老树。　　现在正值盛夏，远不到桂花开的时候，只有满树浓绿的叶子，月光照在上面，让那些叶子看起来像在微微发着光。　　钟乐迟愣愣地盯着其中一片树叶看，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方他自小生活的院子、这棵年长他不知道多少岁的树怪异。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那天他在床边看见柳叙声之后做的梦。　　梦里也有一棵这样的桂花树，也是这样的明月当空，微风吹动树影，月光照亮庭院，像是照亮一条河。　　但那是柳叙声的梦，还是他的梦？　　是梦里的场景似曾相识？　　还是眼前的一切他曾在梦里见过？　　钟乐迟有些分不清了。　　脚尖往前一寸就是桂花树挺拔高大的影子，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杈绿叶，只能在地上落下点点明亮的光斑。　　树影婆娑，好像一道鲜明的分界线，一下把钟乐迟眼前的景象划分为梦里梦外两个世界。　　往前一步，他是从梦里走向真实，还是再一次踏入那个亦真亦假的梦境？　　悲喜喜喜交加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拉扯着钟乐迟，让他迟迟不敢往前踏一步。　　可他盯着这棵树看得越久，这种恍惚感就越强烈，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人从树后面走出来。　　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觉得树后面会有一个人？　　我在期待什么？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　　钟乐迟听见有人盈着笑意，在他耳边缓缓念出最后一句——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声音近得钟乐迟都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喷洒在后颈的热气，想象出他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带着一点笑，眼神温柔，神情专注地看着他。　　为什么会觉得月光清澈透明呢？　　他的眼睛才是一泓积水吧。　　钟乐迟愣愣地伸手想去摸，却也只打捞回一片月光。　　爷爷端起茶壶抿了一口，手上的扇子不停，抑扬顿挫地念：“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啊！”　　“就会这两句，逮着机会就要念。”奶奶在旁边十分不给面子地打断了他，见钟乐迟还站着原地发呆，赶紧招呼他过来吃西瓜，“再不吃都被你爷爷念叨得没味儿了。”　　“念得都是诗词歌赋的味儿。”爷爷哈哈笑了两声，喝口茶，摇着扇子继续看星星。　　钟乐迟搬把小椅子在奶奶身边坐下，爷爷扇过来的风勉强也能蹭到几缕，蚊子颤颤巍巍得也不敢靠近。　　“快吃西瓜，再不来你爷爷都要吃完了，”奶奶递给他一块西瓜，像是有所察觉，也像是随口关心一问，“刚刚站那儿发什么呆呢？”　　钟乐迟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化开，很甜，几乎甜得发腻。　　待嘴里那块西瓜咽下去，钟乐迟才含糊地说：“没什么，看咱家这棵树几天不见长这么大，有点走神了。”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爷爷在旁边笑，“年轻人心事多，常回来看看就好好了。”　　奶奶靠近他小声说：“你爷爷看见你回来高兴，一高兴就摆弄他会的几句酸诗，现在不念诗他都不会说话了。”　　钟乐迟也笑：“那我明天去街上多给爷爷买两本书，不然我回来得太频繁，他都没得可念了。”　　“好，你去买吧，买得越多越好，他也能念点不一样的。”　　奶奶说着又靠了回去，摇椅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没人再说话，刚刚那个话题也就这么轻松揭了过去。　　钟乐迟又咬了一口西瓜，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又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空中的月亮。　　何夜无月？　　夜夜有月。　　钟乐迟去洗澡前先把柳叙声送到床上妥帖地放好。　　今晚发生的事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一只普通的毛绒小熊，里面货真价实地住着一个人。　　虽然人现在还是半成品，但也已经有了远超玩具的重量，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随便捏扁搓圆。　　钟乐迟心事重重地洗澡，爷爷奶奶已经睡了，老房子隔音又不好，钟乐迟没洗太长时间，洗完也没吹头发，潦草擦完，不往下滴水就出来了。　　柳叙声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钟乐迟过去捏捏他的手，没反应。　　以往也有临睡前勒令柳叙声装玩具熊的情况，这样钟乐迟还能心安理得地把他当自己的安抚玩具，好抱在怀里睡觉。　　不过今天发生的事，让他对两人继续抱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但柳叙声又说只有拥抱才能让他快速成长为人。　　这样钟乐迟很难办。　　要是养一个小孩也能这样速通成人就好了。　　偏偏是一只鬼。　　果然世界上没有宽进宽出的好事儿。　　钟乐迟兀自感慨万千，感慨完也没想别的，心说就一晚上不抱着睡觉应该也无伤大雅，反正都能闪现出来了，距离真正成人也不远了，这种时候急功近利反而不好。　　钟乐迟又摸了摸头发，感觉干得差不多了就掀开薄被躺了进去，跟柳叙声一人分了一半床，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钟乐迟睁眼就去寻找柳叙声，生怕他不老实干什么幺蛾子的事，吓到他事小，不小心吓到爷爷奶奶那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显然是他多虑了。　　柳叙声安静且幸运地躺在他身边，没有被踢下床或者压在身下，钟乐迟满意地笑了，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脸。　　以往柳叙声肯定会立刻“睁”开眼，亲密地抱住他手，认真说：“早上好，钟乐迟。”　　但今天却一反常态，任钟乐迟又戳了几下他的脸，都没有回应。　　钟乐迟一副发现了对方小秘密的得意神态，“柳叙声，你不说你不会睡懒觉吗？还天天教育我要早睡早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身为老师怎么能不以身作则呢？”　　“不过呢，我这么善良又体贴的人是不会拿这事来说教的，你好好睡吧。”　　考虑到柳叙声可能是昨天晚上突变成人耗费了太多精力，钟乐迟也没再偷偷吐槽他太多，临走前俯下身轻轻抱了他一下，就蹑手蹑脚地下楼吃午饭去了。　　吃完饭，钟乐迟没什么事干，他上午睡得太多，中午再休息晚上指不定几点才能睡着，把碗洗了，就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地乱转。　　奶奶见他实在无聊，就指挥他把晒干的豆角给老陈送过去，“昨天人家给了咱两个西瓜，咱不能只收不送是不是？　　钟乐迟诧异地问：“西瓜不是爷爷去偷的啊？”　　“你爷爷能干这事儿？说着玩的你还能真信啊？”奶奶把一袋装好的豆角递给他，“正好嘉木也回来了，你找他玩去，别天天闷在房间里，不等回学校就发霉了。”　　钟乐迟当然乐意出去玩，只是想到柳叙声多少有些不放心。　　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房门他锁好了，爷爷奶奶交代过，没事不会去他房间，柳叙声最近的表现也可以打个“a＋”，事事周全，处处妥当，还有什么理由不能心无旁骛地出去玩？　　更何况他跟陈嘉木也好久没见了，正好借此机会好好叙个旧。　　陈嘉木是陈爷爷的孙子，也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两家住得近，关系又好，虽然陈嘉木年纪比他大两岁，两人也是下河摸鱼、上房揭瓦、一块捣蛋长大的。　　后来陈嘉木上高中，再早他两年考上大学，两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只能逢年过节见上几面，每次见面还能聊半天就是了。　　钟乐迟应了声，毫无顾虑地提上东西就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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