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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叙声？你醒了吗？”刚睡醒，声音还有点哑，听起来很难过，但还是没收到回应。　　钟乐迟继续哑着音小声说：“是我，钟乐迟，现在时间还早，你可以说话了。”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边鱼肚泛白，金色的光线即将喷薄而出，昭示着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钟乐迟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把熊放在腿上坐起来，两只手珍重地捧着它，盯着那对眼睛看，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不同，哪怕是细微末节的变化，但除了他自己慌乱无神的脸，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真的走了吗？说句话好不好？”　　这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一觉起来，来不及洗漱就迫不及待地去敲爸爸妈妈房间门的样子，明明昨天晚上还一起吃饭，今天早上留给他的就只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可能在他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妈妈短暂地和他做过告别。　　可那不算啊，把我叫醒也可以啊，就这么急着离开吗？小钟乐迟被阿姨带着去吃饭，吃完饭去学校，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被老师提醒要认真听课。　　有时候他也好奇，如果是不想他成为留守儿童而把他带在身边，那这样聚少离多跟直接把他放在爷爷奶奶家有什么区别？可能用放大镜也找不出来。　　等到他再长大一点，终于找到机会去问这个困扰他好久的问题，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我依然要经受你们无数次不辞而别。　　钟宏说：“大城市的经济水平、教育资源远比老家的好，爸爸妈妈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成长环境，接受良好的教育。再者，我们的工作都在这里，可能这一段时间还不稳定，等以后安稳下来，没那么忙了，不需要再去那么远的地方出差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爷爷奶奶那边交通不是太方便，爸爸妈妈想每次回来都能奸商柳叙声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钟宏和聂华盈给予他的是否是正确的爱，他又能不能说服自己接受这是正确的爱，然后在他们努力铺就的这条路上正确地成长，在步入高中之前这是钟乐迟最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等到上了高中，前所未有的课业和压力接踵而来，一直被钟乐迟忽略的另一个问题积微成著，终于声势浩大地爆发了。　　钟乐迟的饭量与日俱增，胃口大到让聂华盈都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带他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结果出来显示钟乐迟的身体一切指标都非常健康，远超同龄人，胃口大也只是因为青春期，再加上课业压力大，孩子消耗多吃得多才正常。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也可能是孩子一直没吃饱，积少成多，这问题就越来越大了。”　　此言一出，在场三个人都沉默了。钟宏和聂华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困惑、震惊、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怎么回事，我们努力工作以为给乐乐提供了好的生活，谁知道乐乐可能一直没吃饱过？！！！　　这无疑是给他们当头棒喝，钟宏和聂华盈那天晚上思考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问题出在哪儿，最后归结于还是对钟乐迟关心太少，决定放弃一部分工作，分出更多时间来陪孩子。　　钟乐迟拒绝了。他现在更需要私人空间。　　当然也不是对你们不满，钟乐迟对他们说，保持这样的相处模式就很好，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见面了就开开心心的还是一家人，想了就打电话，再想就飞过来看一眼，我也不是当年害怕说再见的小孩了。　　越长越大总有分开的那一天，所以我期待和你们再见，期待这种突如其来的惊与喜。　　＊　　钟乐迟以为自己长大了就能自然接受这种不告而别。　　但他好像想错了，他还是那个被丢下的小孩，面前紧闭的房门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找爷爷奶奶吗？找自己的好朋友？找钟宏和聂华盈？　　他们会觉得我疯了吧？　　现代人应该善用搜索引擎，钟乐迟深吸一口气，冷眼静看自己在屏幕上打出的字。　　“玩具熊突然不会动了”　　“附身的鬼没反应了怎么办”　　“怎么判断身边的鬼是不是消失了”　　“鬼会变成人吗”　　“鬼会毫无预兆地消失吗”　　点进去回答。　　“人死为鬼，人见俱之；鬼死为聻，鬼见怕之。”　　“在中国文化中，鬼通常被认为是人死后灵魂的存在，鬼是否可以变成人这一说法并不明确，鬼可能会徘徊在人间或者上身操控活人的身体，但并不意味着他们会转化成人类，鬼上身也不代表变成人。”　　“信则有，不信则无，v我999告诉你人神鬼三肽的最终奥义。”　　“……”　　最后一个低赞回答：“用户1014：关于鬼能不能变成人这个问题，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能。”　　“但这里说的‘变成人’不是重新投胎，而是灵体在特定条件下凝实到一定程度后，显化出完整的、可以被普通人观测、触碰、百分之九十九接近血肉之躯的形态。”　　“这个理论是真实存在的，在《幽冥录：鬼修秘要》这一传世古籍中有记载，未来也有现代案例作证，各位读者敬请期待。”　　“我打这么多字只想说明一个问题——鬼，所谓人死后的魂灵，是可以通过某种手段变成人，且因为个体的特殊性，手段各异，无参考价值。”　　“最后，这一真理性理论是可考的，烤熟了揪下来吃最好[1]。”　　钟乐迟看完就把手机扔了，恨不得自戳双目，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什么玩意儿？！　　蠢爆了。　　问这个问题的人蠢爆了。　　写这个回答的人蠢爆了。　　他也真的是蠢爆了。　　居然真的相信什么鬼能变成人的说法，居然真的一字一句看完了一段发在厕所里的回答，居然从一开始他就鬼迷心窍，相信鬼附在玩具熊身上的屁话。　　……居然到这个时候，他还在担心那只鬼该何去何从。　　钟乐迟双手捂住脸，胸膛剧烈起伏两下，肩膀重重地压下去，再把手拿开时，他的眼尾像被狠狠揉搓过，一道嫣红曳曳散开。　　“你是不是生气昨天我出去那么久？”钟乐迟小声问，“如果是的话，你跟我说，下次我去哪儿都带着你。”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这句话钟乐迟没有说，前十九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这句话一问出口，不管得到的回答和他期待的是否一致，最终结果都会通向“没有”这一条路。　　有些选择题善于伪装，看似是多选，实则只有一个答案，他和柳叙声从一开始就是单项选择，所以他没有问。　　外面响起奶奶上楼叫他吃早饭脚步声，钟乐迟没有时间再继续伤春悲秋，率先下床，赶在奶奶敲门前打开房门。　　“奶奶！”　　“哎呦我天呐！”奶奶被他开门的动静吓了一跳，没想到他能起这么早，欣慰地说，“真是有进步。”　　钟乐迟自从回到老家，就被允许睡过两次懒觉，之后每天早上都被奶奶“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拽起来，彻底跟懒觉说了再见。　　头两天他还试图反抗，“奶奶，这么早我真吃不下。”　　“早饭不吃怎么行？胃会坏的！”奶奶一脸不赞同，把热气腾腾的白粥、煎得金黄的鸡蛋、还有自己腌的小咸菜一样样摆上来，“快吃，吃多少算多少。”　　今天早上也是差不多的饭菜，还多了几根刚出锅的油条。　　“趁热吃，你爷刚上街买的，刚出锅好吃。”　　爷爷喝了口粥，也很奇怪钟乐迟今天怎么一反常态起这么早，都不用上楼提供叫醒服务了。　　“昨天晚上不是说好今天要早点起来陪你去钓鱼吗？”钟乐迟说，“顺便再去买几本书，你没事在家学学，下次给我那些三爷爷五奶奶他们秀一波大的。”　　奶奶在旁边赞同地点头：“有志向。”　　吃完饭爷孙俩就收拾东西出门钓鱼去了。　　钓鱼的地方还是他们经常去的河边。　　爷爷连位置都不用找，随便找个平坦的地方支起马扎，鱼竿往水里一甩，老神在在的一坐就是一上午。　　钟乐迟就在旁边陪着他，想起不久前他还在这里跟柳叙声讨论过这个问题，两位老年人一致认为都是因为他这个小孩在，爷爷才钓不着鱼。　　那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爷爷钓鱼，他在浅滩玩水，鱼竿往水里一扔爷爷就不管了，眼神一直跟着他转。　　钟乐迟笑他，说：“爷爷，你一条鱼都钓不上来。”　　爷爷把草帽往下一拉，盖住半张脸，佯装恼怒地说：“要不是为了看着你这小祖宗，我能钓不上来，稍微用点心，我能钓半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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