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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是一千三百文。”　　穆风语气平淡，“收钱吧。”　　周桐没有立刻接话。　　他手背在身后，掰着手指头又默算了一次。　　片刻后，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道：“穆东家……应当是一千二百四十文。”　　穆风面无表情，“多收的那六十文，你权当替铺子凑个整，多出来的算是给你的赏钱，岂不更好？”　　周桐嘴唇抿紧，“东家，若是客人高兴，主动赏钱，这钱咱们收得心安理得。”　　“可若是背着客人，无端端凑整多收……”　　“那便叫宰客。”　　“啪！”　　穆风一拍桌子，冷下脸训斥，“你胆子挺肥啊？还没上工呢，连东家的话都敢不听了？你就不怕差事黄了？”　　周桐身子一震，低下头去：“……怕。”　　穆风冷笑了一声，“怕你还敢顶嘴？”　　“怎么，我给你一千五百文的底钱，你反倒要教我做事？”　　周桐搓了一把脸，索性豁出去了。　　“要是今天我顺着您，随便把账改了，您当下一时痛快，觉得我乖巧听话，把我留下。可以后呢？”　　周桐越说声音越稳：“铺子接待的客非富即贵，要是让他们发现账面上动手脚，铺子的口碑砸了不说，我也会断了生计。”　　铺子里安静下来。　　就连门外几个正探头探脑、等着应工的人，也纷纷噤了声。　　穆风看了他半晌，脸色一松。　　他偏过头，跟许酒笙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小哥儿也冲他微微点头，穆风轻笑出声。　　“行了，别绷着了。”　　穆风敲了敲桌沿，“你初试过了。”　　周桐傻愣在原地，脸色茫然：“东……东家，您刚才……是在试我？”　　“那是自然。”　　穆风正色道：“看客人穿得富贵，就谄媚抹零；或者趁着客人喝多了、不讲究，就偷偷加价宰客。”　　“这种眼皮子浅的伙计，我穆风绝不会要。”　　“遇到账目混乱，为了不惹事、不得罪人，就跟着和稀泥当哑巴的，我同样不要。”　　穆风继续道：“你敢当面指出我算错了账，很好。”　　“往后上了工，碰见我和许东家记错了账，你也得自己算明白，然后照样把嘴张开指出来，懂了吗？”　　周桐连连点头：“懂了！”　　“先别急。”穆风叮嘱道：“今日只是初试，我还要再相看旁人。”　　“三日后巳时统一复试，你照常来便是。”　　“至于你现在的差事，先不用急着辞，免得这头还没定下，反倒断了你的生计。”　　穆风顿了顿，“若复试过了，你再回去把原来的差事交接清楚。”　　“旧东家若要你多留两日带带新人，你也直说。”　　“真要留下你，我可以等你。”　　周桐听得鼻头微酸，他郑重一礼：“多谢穆东家，多谢许东家。”　　送走周桐后，穆风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叫进下一个应工者。　　刚才考校周桐，铺子门大开着。　　外头等候的人多少听见了几句，自以为摸清了这位穆东家“不许宰客”“不许抹零”的套路。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穆风这脑子里的鬼点子数不胜数，刁难手段层出不穷，全不重样。　　对付自作聪明的，穆风就装作喝醉了无理取闹，看对方是顺杆爬还是能稳住场面。　　遇到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的，他偏要点一堆名字稀奇古怪、要求繁琐的饮子。　　还中途改来改去，考验对方的耐性和记性。　　有人大字不识一个，连饮子的名字都记混。　　有人没算错账，但面对穆风故意打翻茶水弄脏衣摆的刁难，慌了手脚，只顾撇清关系。　　还有个自以为是的汉子，一听底钱一千五百文，竟当场讨价还价，要求先预支半个月的工钱才肯干。　　对于这些人，穆风连废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直接把人全都“请”了出去。　　直到日落西山，来的人足有三十多个，最终能在穆风刁钻的考校下拿到“复试”资格的，一共只有八个人。　　这八个人里，除了周桐这个汉子以外，剩下的七个，竟全是女子和哥儿。　　教规矩　　许酒笙看到最后定下的八个名字时，他没忍住，轻轻笑出声。　　“怎么了？看个名册还能看乐了？”　　穆风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推到许酒笙手边，顺势靠在了他身侧的桌沿上。　　许酒笙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只是觉得有些稀奇。”　　他将名册往穆风那边推了推，“今日来应工的，少说有三十多号人，光是汉子就占了一大半。”　　“可你瞧瞧最后留下来的这八位……”　　他仰头看向穆风，“除了周桐，留下的是四个女子、三个哥儿。”　　“若是外头的同行看了这名册，怕是要以为咱们有意偏私呢。”　　穆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这可真不是偏心。”　　“今日来的那些汉子，十个里有九个是冲着那一千五百文的底钱来的。”　　“真让他们弯下腰端茶倒水、赔笑伺候，你看他们能忍几天？”　　穆风脑海里划过白天那些人的嘴脸，嗤笑道：“要么觉得伺候人丢了面子，我稍微挑剔两句，脸色比锅底还黑。”　　“要么就是自作聪明，算盘珠子打得劈啪作响，满心思琢磨着怎么从账面上抠油水。”　　许酒笙回想起白日里那个非要提前预支半个月工钱、还差点跟穆风拍桌子叫板的汉子，深以为然。　　“确实，做咱们这行的，哪能跟客人置气？”　　穆风低下头，目光温和地看着许酒笙，“今日留下的这几个女子和哥儿，或许暂时不懂什么大规矩。”　　“但他们谋一份安稳差事比汉子难得多，一旦有了机会，必然肯听、肯学、死死咬住不放。”　　许酒笙双手捧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挲杯沿。　　他自己便是哥儿，知道女子和哥儿在这世道谋生不易。　　穆风选人不看性别，只看品性与价值。　　这份公允，让许酒笙看向他的目光又软乎了几分。　　“既然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心性应当不差。”　　他接着问道：“只是按之前商定，复选主要是教他们铺子里的规矩。”　　“咱们俩到底没干过这行，若是自己上阵，怕是教不到点子上。”　　穆风嘴角一勾，“这事儿我已经有人选了。”　　第二日，挽月酒肆。　　二楼雅间里，琵琶声声如珠落玉盘。　　柳挽月倚在榻上，一袭勾金线的红裙将她身段裹得妖娆生姿。　　她半阖着眼，手里把玩着一柄团扇。　　听完穆风的来意，她连眼睛都没睁。　　团扇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风小子，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二楼都听见响了。”　　“整个澜江府谁不知道，我挽月酒肆调教出来的人，去别处都能直接当掌柜。”　　“你倒好，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想借我的人去给你开荒？”　　穆风拱手道：“这话说的，柳东家的人都是宝贝，我哪能白白占便宜？”　　“教习期间的工钱、来回车马费，外加白日的上等茶饭，我全包了。”　　“不仅如此，按市价的三倍，结给您这酒肆做‘借人费’，如何？”　　柳挽月动作一顿，睁开了眼。　　她上下扫了穆风一圈，哼了一声：“三倍？你这新铺子还没开张，倒是财大气粗。不过，我差你这点银子？”　　“千金难买柳东家手底下的规矩嘛。”　　穆风语气随意，“再者，以后咱们两家少不了互通有无。把人借我五日，除了银钱，更算我欠柳东家一个人情。”　　柳挽月眼中精光微闪。　　穆风的脑子有多好使，她是见识过的，这小子的人情，可比那点银子值钱多了。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既然你开了口，这面子我得给。”　　“不过，三倍的借人费就免了。”　　柳挽月笑盈盈地看他，“你这个人情，我可记下了。”　　她转过头吩咐侍女，“去把锦娘、慈绾，和陈博士请过来。”　　转眼，便到了三日后的巳时。　　新铺子的门前，八个身影已经规规矩矩地站成了一排。　　几人彼此之间并不相熟，大家只互相点头致意。　　“吱呀——”　　铺子大门从里头拉开。　　穆风扫了一眼八人，“都来齐了？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吧。”　　八个人放轻脚步鱼贯而入。　　铺子内堂，许酒笙已经坐在长案后。　　一袭浅青色衣衫，眉目温润。　　见他们进来，他含笑颔首。　　穆风走到大堂中央，环视众人，“今日叫你们来，是给你们说一下接下来的考核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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