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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大床。 “你介意吗?”我问,“双床房订光了。” “我比较介意这个。” 路易神情复杂地指指被子上的两位卡通公主。行李一放,转身就要往浴室里躲,可惜满墙的雪宝不肯放过他。没过多久,认命版的《letitgo》伴着水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浴室里悠悠地飘出一阵青草香,我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猝不及防地甩了一巴掌——我当然也记得这个味道,马鞭草和天竺葵。 我怎么可能忘记? “换你了。”路易裹着冰雪奇缘主题的浴巾出来,“这里的洗护给得倒是挺有良心。” 我闻到了,我告诉他。但我今天不想洗澡。 “还不舒服吗?”他边擦头发边问,“我把止痛药带上来了。” 好,再给我一颗,我说。 路易把药和水递了过来,我吞下两颗透明的绿色胶囊,它们似乎卡在我的胸口,到不了真正该发挥作用的地方。 “洪窦曾经对我很好。”我又喝了一大口水,莫名其妙地开口。 “嗯。你说过。” “不,我说得远远不够。” 我刚到一中的时候,中文说得磕磕绊绊,还带着某种古怪的口音。一中的学业压力大,节奏本来就快,没有人有耐心听一个口齿不清用词奇怪的转学生讲话,除了上课回答问题时引来的阵阵窃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被赋予它应有的意义。久而久之,就连老师都不再提问我。毕竟我只是个旁听的学生,不必参加高考,也影响不到他们的考评。 这样的事现在想来似乎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刚到陌生环境的青春期少女来说,那是一个难以启齿、又无法被消化的隐痛。我一口吞下,它就一直顽固地坠在我的胃里——你怎么胃口变小了,那时我妈常这样问我。 是啊,好吃的东西吃到一半,想起那些笑声,突然就不饿了。 直到我在放学后的化学竞赛班里遇到洪窦。她因为去省里集训晚来了几天。我好像还没有说过,她后来拿了一等奖,获得了清华的保送资格。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整个学校里,只有她会认真听我说话。奥赛班里她坐在我前面,每次我开口讲话,她总会侧过身,朝我这边歪歪脑袋。在我紧张、卡壳,想要退缩的时候,她又总是安慰我:没关系,你慢慢说。 直到她不再需要歪着脑袋,直到我又能吃下一整个甜筒。 那个时候,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放学之后的化学课。 “所以路易,”我靠在床头,止痛药让脑袋逐渐变得昏沉,“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坏人?” 坏人?他不解。 坏人,就是伤害一个明明对你很好的人。 “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你是升职最快的警察?”路易问我。 “因为我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王八蛋,”我把头埋进枕头里,自暴自弃地喊:“冲啊莉莉,踩着所有人的尸体往上爬。” “你调走之后,我有一次在聚会上碰到你们头儿,他说你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叫‘看不到的东西’,我是能看见鬼吗?!”我翻了个身,不解地嘟囔了一句。 “不是。”路易顿了顿,“你能看见人。” “记得三年前那个砍老公的女人吗?”他掀开被子,无奈地瞄了一眼被单上正在释放魔法的艾莎,还是钻了进来,“要不是你坚持挖出他长期精神虐待的证据,她也不会从终身监禁改判到二十年。” “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坐二十年牢。”我说。 “警官,”路易笑了一下,“没有人可以在把老公做成肉包并骗他朋友吃下之后还无罪释放。” 我没有说话。 “总之,如果我是洪窦,我宁愿自己落到你的手里。” 我窝在被子里,还是没说什么,药劲来得凶猛,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小时后。床头的灯还亮着,路易靠在床的另一边,低头捧着一本书——金丝镜框,修长手指,伴着头顶嗡嗡作响的风扇,像是一部午夜老电影。 如果你忽略他在看《忍者神龟》的话。 他看得专注,没有发现我在看他。纸页翻动,米开朗基罗的双截棍狠狠地扫在敌人的身上,我又闻到了青草的味道。 “你可以再去洗一次澡吗?”我开口,声音有点沙哑,“用清水,冲干净一点。” 这个沐浴露太香,让人头痛。 路易点点头,摸过床头柜上的卡片夹在书里,掀起被子就要下床。 他大概并不觉得特别奇怪,我痛经的时候,总是闻不得很多味道——咖喱、羊肉、所有的白花。 “你等等……”我叫住他,从《忍者神龟》里抽出那张卡片——或者说,那张我跟李予林的合照。 “解释一下?”我晃了晃照片,“你随身携带它的意义是——?” “原因有很多。”路易耸了耸肩,“最主要的是,我刚好缺一张书签。” 我抄起床上的枕头丢向他,他躲了一下,险些被自己绊倒。 “对了,”他站起来,指着我手里的照片,“你说你跟李予林不熟,那么这张照片是你去参加洪窦毕业典礼的时候拍的?” 她那天没有毕业,我说。 她不是跟李予林同一届吗?路易问。 “洪窦没有毕业。” 我皱着眉头,低头看了一眼被镜头定格住的,笑得灿烂的两个小孩子。 “咔啦”一声,两人从中间被分开,又一声之后,相纸被分成四份。 “莉莉?”路易不解地看着我,“你在干嘛?” 我没有回答,照片在我机械的动作下逐渐变成碎片。最后一片,是一只弯弯的眼睛,它看着我,如同望向一面错乱的镜子。 我扬起手,把它们抛向空中。十六岁的眼睛、嘴巴、身体缓缓下坠,落在印着冰雪城堡的地毯上,迟迟不肯融化。 “我在——下一场雪。”我说。 海底捞 路易没有再说什么,蹲了下来,默默捡起地上那些人体碎片。 我突然想起上一次看到自己在空中飞舞,还是十二年前。 化学竞赛班,老师在讲台上愤怒地喊我的名字:“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卷子上写英语会被当成作弊!” 撕碎的试卷被用力地甩向我。可惜,它们太轻,无法准确命中目标,只能无力地在半空中飘荡——化学老师的物理显然没有多好,这让他更加生气。 我站在座位上,在他持续的数落声中抬起头,望着那些从天而降的文字: 陈。莉莉。2007。椰港。一中。还有那行害我被老师碎尸万段的—— irreversiblereaction “下雪了?”门口传来一句轻快的调侃。全班齐刷刷地转过头,就连老师都停下了对我的炮火。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高、瘦、书包随意地挂在一侧的肩上,短发的发尾微微翘起。 漂亮、非常漂亮。 非常非常非常漂亮。 “回来了。”老师对她点了点头,指了指我前面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你坐这儿。” 她转头放书包的时候朝我笑了一下。我分不清这个笑容的意味,没有回应。 老师继续讲课,她歪头打量着脚边那些碎纸片,俯身捡起几片。又在老师写板书的时候快速转过身,把其中两张放在我的桌子上。 陈。莉莉。 过了一会儿,另外两张不同材质的纸片被她传了过来——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扯下来的,又从中间撕开。 洪。窦。 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么好看的人,字可以写得这么丑。 下课之后,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我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想要尽快把那片不属于我的笑闹声甩在身后。外面的天还没黑,热热的风糊在脸上,很难相信已经是九月中——椰港向来没有四季,只是我还没有适应。 洪窦从后面追上我,推着一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 “以前没见过你?”她问。又说自己最近在外面参加培训,刚刚回到学校。 “见过的,”我说,“开学第一天,你把你的伞给了我。” 我的口音很重,说话声音又小,她没有听清,认真地要我重复一遍。我没再讲话,默默地走在她身边。 过了几个路口,洪窦还是没有道别,我想她大概顺路。这区很新,房价刚刚破了纪录,我和妈妈住在新落成的海景公寓——椰港看重体育馆的项目,对请来的专家格外厚待。我们的房子又大又亮堂,推开窗就能闻到海的味道,我很喜欢,但妈妈并不满意,说住在这儿对关节没什么好处。 路灯亮了起来,天空的蓝色逐渐变得深邃,“我家在那里。”我指了指不远处那栋玻璃幕墙大楼。 “这么巧。”洪窦惊讶。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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