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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想起他刚发现这个人的那天…　　那时候的考核体系不算完整，主力是靠他和另外两个主播，来官号考核的人不多，就需要他自己去私信别人。　　而他偶然间刷到了林听的账号，唱功青涩人也青涩，但条件不错盖过了他那堆便宜设备的不足，箜弦思索了一下给他发了招募信息。　　那个账号刚注册不到半个月，上传了一段清唱音频，没有任何伴奏和混响，最原始的那种干声。　　箜弦当时正靠在椅子上喝一杯冷掉的咖啡，听完了整段音频之后把咖啡杯放下了。　　他听完之后翻了翻那个账号的资料，注册地在北京，年龄那一栏填的是十九岁，其他都是空的。　　他把那个音频转发给了严翰宇，说“这个人条件不错，多注意他的消息”。　　严翰宇隔了几天天回了一句“对方说不想签”，箜弦又让他开条件，又拖了一阵子。　　箜弦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里林听在犹豫什么，他家里不太支持他做这个，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这条路要不要走。　　但最终他还是来了。　　他从京州坐高铁到江沪那天也在下雨，箜弦开车去高铁站接他，看到一个穿浅灰色外套的人从人流里走出来，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肩上背着装笔记本电脑的包。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两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车牌号，声音很小地问“是箜弦老师吗”。　　长得也不错，是个当网红的材料。　　箜弦点了点头，伸手去接他的行李箱。林听一开始没松手，手指攥着拉杆，像是不太习惯把东西交给别人。　　箜弦说“给我吧”，他才松开了。　　那一路从高铁站到公司的车上，林听坐在副驾驶，全程几乎没有主动说话，偶尔被问到才答两句，句子很短。　　箜弦当时觉得这个人性格太闷了，做直播可能吃亏。　　但他后来发现不是。　　林听在麦克风前面的状态跟线下完全不一样，那种从喉咙里透出来的自信和从容跟他在车里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时候严翰宇对主播的态度还算正常，至少表面上维持着一种“我们是一起做事”的体面。　　林听进来之后被安排到还没有分厅体系的直播间排档，第一个月的流水不算高，但稳定在了一个不错的区间里。　　箜弦当时负责考官体系的搭建，他需要多找几个人来做考官的活。　　他在那些五花八门的主播名单里翻了一圈，把鹤星的名字圈了出来。　　他找林听谈这件事的时候，林听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怕我说不好”。　　箜弦说“你只是把你听到的说出来，不用顾忌”，林听问“要是对方不服呢”，箜弦说“他是来考核的、学习的，又不是来做客的”。　　林听第一次做考官的时候确实很拘谨。他点评一个考生的气息问题，措辞绕了好几圈，从“你刚才那个地方可能”到“我觉得”再到“你可以试试”，像是不敢把话直接说出口。　　结果那个考生在公屏里刷了一句“考官能不能直接点，这么绕我听不懂”。　　箜弦坐在旁边看到了那条弹幕，没有插手，他看到林听在麦前沉默了几秒，然后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开口说了一句比刚才直白得多的话。　　从那之后，林听的点评风格就变了，该叫停的时候叫停，该说“不行”的时候说“不行”。　　他的专业能力在考官这个位置上被反复磨砺，后来他甚至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系统地学音乐理论，因为他本科读的是艺术管理，他自己觉得还不够专业，怕被人挑毛病。　　箜弦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说什么，但他心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好意思承认的欣慰。　　他招进来的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把自己打磨成更好的样子。　　林听搬到江沪之后辗转几次，一个人租了那栋小别墅，位置偏到外卖小哥都要打电话问路。　　他这个人又有钱又没钱的…　　他把大部分赚到的钱都砸在了设备和皮套上，一个麦克风换了好几个版本，3d面捕的精度调了又调。　　但他账户里的钱并不自由。　　直播平台的打赏提现要走一个审核流程，那个流程在严翰宇的管理下被拖得很慢。很多时候，账户里躺着一笔不小的数字，但林听手里能用的现金其实不多。　　箜弦知道这件事，他跟严翰宇提过两次，对方说“平台方那边流程在优化了”。　　后来箜弦建议林听去接一些线下活动，说那样赚的钱不经平台审核直接到手，而且比线上多。　　林听每次都摇头，说自己线下放不开，怕给粉丝带来不好的体验，也怕粉丝有落差感。　　箜弦没有再劝。　　他知道林听不是不想赚钱，是那个人本身对“面对面”这件事有一种很难逾越的障碍。他宁愿守着那个偏远的别墅，守着他的设备和他的电人，隔着屏幕唱歌给几万人听，也不愿意站在聚光灯下面对几百个人。　　再到后来姚竞来了。　　姚竞出现在公司的那天，箜弦是在走廊里碰到他的。　　那个人拿着一份合同从会议室出来，衣服穿得很随意，但整个人的气质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箜弦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多问。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不仅签了新希望，还给公司带来了不少资源。那几份资源在当时的公司里算得上是雪中送炭，有小品牌的合作，有平台的流量扶持，也有音乐方面的商务对接。　　严翰宇对姚竞的合同条件也放得很松，对那个人的一些出格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姚竞的资源进了公司之后，严翰宇把那些机会分给了一些中腰部的主播。　　那些主播接不住，机会给了之后流量涨了一波就回落了，再往后就没有后续了。　　有几次合作方是冲着头部来的，甚至有两次直接指名要鹤星接洽。　　严翰宇用各种理由把机会换给了新签的主播，有时候是签约前临时换人，有时候是谈判中途改名单，合作方一听换人就放弃了。　　再后来，那些合作方干脆绕开了新希望。严翰宇后来松了口，说可以让鹤星去接洽，但已经没人在意了。　　那些机会流向了其他公会，跟新希望再没有关系。箜弦看着那些资源一份一份地流走，心里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那些机会如果给了林听，结果会完全不同。但他也知道自己在那些决策里没有说话的余地。　　他只是负责内务的合伙人，公司最终拍板的人是严翰宇。　　几乎是预判了公司会走向失败，所以得知公司易主的消息，箜弦心中没什么太大波澜。　　只是得知自己职位不变的时候很震惊，看来新老板还算认可他的能力…　　被收购之后，第一次全体大会是在新希望总部的大会议室里开的。　　箜弦到得很早，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翻了翻面前的材料。　　那份材料是新的公司架构和业务规划，内容很清晰，条款也很专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到齐了，有人在小声议论新老板是谁，有人说听说很年轻…。　　箜弦没有参与讨论。　　他低头看材料，直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他抬起头，看到了姚竞。　　姚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打理得很干净，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跟以前当主播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他身上那股肆意张扬的少年感被收得很规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压迫感。　　他走到会议桌最前面的位置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文件，扫了一眼全场。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然后他看到了箜弦，微笑了一下。　　箜弦在那一刻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也许是年纪大了，总喜欢徒增感慨…他想起了姚竞刚来公司的时候，签完合同在走廊里跟他点头的那个样子…　　他想起了姚竞在直播间的样子，皮套里的那个红发少年对着镜头笑的时候。　　那时候他只当是一个小孩子，现在这个人坐在那个原本属于严翰宇的位置上，语速平稳，没有多余的话。　　散会之后运营主管凑过来小声问“新老板怎么样”，箜弦想了想，说“挺好的，很负责”。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桌面那份材料上。　　他把那份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林听的合同信息，合约期限、分成比例、续签意愿。　　他在那几行字上扫了一遍。　　他把那份材料放在其他材料的最上面，用镇纸压住边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行人匆匆，车子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路口。　　他忽然想到很多“如果”。　　如果严翰宇没有把那些合作方换掉；如果林听早两年接住那些机会；如果姚竞来的时候林听已经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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