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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下去了,浑身筛糠般地颤抖起来,她扑进望舒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泪水溃堤一般涌出来,瞬间便洇湿了望舒的衣襟。她抓住望舒后背的衣裳,像是在溺水中抓住浮木。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从来没有。她们只会教我规矩,教我礼仪,教我怎么做公主,怎么做一个体面的妻子和母亲。可没有人告诉我,生孩子会那么痛,那么苦,会流那么多血,会死在产床上。更没有人告诉我,嫁错了人,会生下一个——” 她的声音断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小兽般的呜咽。 望舒跪在榻边,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抚着她的背,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现代信息那么发达,生育危害很多女人都不知道,更别说古代。 太平趴在她肩上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她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直直地盯着望舒,“望舒,你为什么不怕?” 望舒从宫人手中接过温热的安神汤,舀了一勺送到太平唇边,等她喝完,才放下碗,垂下眼帘,“谁说我不怕?我也怕。我比谁都怕,因为我怕这些,所以我才要科举,不想困于后宅。我不想生孩子,也不想养孩子。” 太平愣住了,“秦昀不介意吗?” 望舒怔了怔,“他有什么好介意的?又不是他生,我的身体是我的,不属于别人。” 看她父就知道了,如果没有她三哥,历史地位还得上升一截。还有李靖李绩,战神统帅也避免不了不肖子孙。 她又没有皇位需要继承,她才不生,她为国为民奉献一生,她不需要孩子给她扫墓,自有青史论她功过。 望舒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殿下,天下好男儿多的是,总有您喜欢的,也合适的。若实在没有,您也可以在府里养些貌美的少年郎,您是天子的女儿,天后的掌上明珠,想做什么都行,不必把终身幸福托付给一个男人。” 让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看破红尘,肯定不可能,望舒摊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权力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那个姓薛的,进宫穿得这么骚包,故意勾引公主,还装得白莲花一样,非要么主倒贴,能是什么善茬? 只要殿下成亲的年纪晚一点,再晚一点,不再是易被骗的单纯女孩,她自己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太平怔怔看着她,又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就没那么怕了,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为什么要为别人生儿育女? 她为什么要求一个男人爱她,他们也配? 将来她真的想要孩子,也该是她的孩子,继承她的爵位。 想通之后,天地都宽广了。 二月二十六,春闱放榜。 天还没亮,长安城的街巷便已经醒了。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刚抽出嫩绿的芽尖,在料峭的晨风里瑟瑟地抖着,却挡不住满城的人潮往同一个方向涌。 崇仁坊与平康坊之间的贡院墙外,乌泱泱地挤满了人,有考生,有考生的家眷,看热闹的百姓。卖蒸饼的、卖酪浆的、卖胡麻糖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梭叫卖,嗓门比平日里足足高了八度。 狄府的人天不亮就起来了,崔夫人哪睡得着啊。 望舒睡到辰时才醒,被盈盈掀帘子的动静吵醒的。盈盈端了热水进来,望舒洗漱后,慢吞吞地吃了早饭,她今日被打扮得格外美丽,金玉着身,手腕上戴着太平送的红宝石手串。 “阿娘,”她放下筷子,语气有些无奈,“榜又不是我去得早就贴得早,咱们在家等着就行。” 崔夫人瞪了她一眼,就这么不着急吗? 辰正三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那喧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和马蹄声。 狄景晖有作其芒(六)三元及第的 秦怀道正在正堂里喝茶。 他今日休沐,难得不用上朝,穿了身家常的赭色圆领袍,歪在罗汉床上。长子秦暕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北衙禁军送来的文书,正低声禀报着。 秦昀也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抽了新芽的石榴树上,心思显然不在这间屋子里。 今天是放榜的日子,他这次肯定落榜了,他本来就不善言辞,考官又问得偏,他没答上来。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响。秦怀道皱了皱眉,秦昀不是说没考好? 正要差人去问,门房已经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跑得帽子都歪了,“国公!国公!报喜的人来了!说是春闱放榜,咱们府上——” 秦怀道霍然坐直了身子,秦暕也站了起来,手里的文书搁在案上,大步走到门口。 “二郎考中了?”秦怀道的眼睛亮了,“我就说嘛!我秦怀道的儿子,就算是明经科也——” 报喜的官差被门房引进来,穿着大红号衣,手里捧着朱漆托盘,托盘上是一张烫金红纸。 他满面堆笑地进了正堂,朝秦怀道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用专门练过的、洪亮而悠长的声调高声唱道:“捷报——!” “——京兆府狄氏讳望舒,春闱进士科第一,省元!” 秦怀道的手僵在半空中,嗯? 哪里不对? 秦暕低下头,右手虚握成拳挡在嘴边,肩膀都没忍住笑得抖了一下。 秦怀道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狄家的省元啊——好啊!好!” 报喜的官差是个人精,在长安城跑了十来年的榜,他面不改色地把喜报往前一递,笑容比方才又灿烂了三分:“恭喜国公,贺喜国公!狄家省元娘子与贵府二公子早有婚约,长安城谁人不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他们可是特地多写了一份,来报喜的,国公府肯定大方啊!平时得赏赐的机会可不多。 秦怀道接过喜报,哈哈大笑起来,“好!好!省元!” 他把喜报往秦暕手里一塞,指着上头那两个字,“你瞧瞧,进士科省元!你弟媳妇!” 秦暕低头看了,眉眼里带着笑意,语气温润:“父亲说的是,进士科省元,满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秦怀道在正堂里踱了两步,越想越得意,转过身来指着秦昀,对大儿子说:“你瞧瞧他,闷声不响的,小时候我还愁他这副闷葫芦性子,将来怎么跟人打交道。现在倒好,人家不声不响,自己挑的媳妇,京兆府解元,进士科省元!这要是殿试再考个第一,那就是三元及第!” 秦暕点了点头,真心的赞叹:“三元及第,本朝尚未有之。” 秦怀道捋着胡须,越琢磨越觉得美。 “管家!”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给报喜的官差发双份的红封!再给府里上下都发一份,每人多赏一个月月钱!” 管家笑盈盈地应了,一路小跑着去账房支银子。 报喜的走了,府上也喜气洋洋,秦怀道郑重的对秦暕说:“你赶紧去库房看看,挑好料子,再挑几样拿得出手的金玉器物,让人给狄府送去。现在就备,备好了我亲自去。咱们秦家虽然不如他们狄家会读书,可礼数不能少。她狄望舒是省元,将来入了我秦家的门,也是我们秦家的人。” 秦昀终于从窗边站了起来,“阿耶,她不会入秦家的门。” 秦怀道一愣:“什么?” “她考完春闱就要授官了,以后是朝廷命官,不会住在国公府,她会外放,我也不一定留在长安。” 秦怀道瞪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这没出息的,婚都还没结,就想着跟着媳妇到处跑。 他看向大儿子,“别理他,去备礼。” 可别让人觉得他们慢待了,儿子不成器,媳妇成器也好啊,这可是实打实考上来的,文曲星也有落在他们秦府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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