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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荷走上堂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裙,头发绾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眼眶还是红的。 迈进公堂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钱福来身上,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既恨,又怕。 钱福来一见苏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膝行两步朝她喊,“苏荷!苏荷!你替我说句话!这些年我待你不薄,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你说句话呀——” 苏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苏荷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堂中跪了下来,“民女苏荷,见过大人。” “苏荷,此人方才当堂供认,昨夜将你送至迎仙楼后院,令你伺候一个叫李伯年的人。此事属实?” “属实。” “你愿意去吗?” “不愿意。”苏荷的声音在发抖,“民女跪在地上求他,门还是被关上了,民女是翻窗跑的。” 钱福来的脸色彻底灰了。 他跪在堂上,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李伯年是太原府的官,今天这事要是在晋阳县衙的公堂上跟他扯上干系,传回太原府去,李伯年能剥了他的皮。 眼下唯一的活路就是抢在事情闹大之前把它捂死,而捂着它的关键,就是把苏荷的嘴堵住。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举过头顶,“狄大人,这是苏氏的身契。草民愿意无偿交还苏氏,从此两清,互不相干!” 苏荷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片上,人怔在了原地。 身契。 她在扬州被转手送入一个个陌生男人的房间时,她想过偷了身契跑,可钱福来把她的身契锁在铁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日夜不离。 她想过死,在扬州护城河边站了一整夜,最后一刻没了勇气,如今这张纸就在她面前,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裴济从钱福来手中取过身契,呈到望舒案前。望舒展开看了一眼,是扬州府出具的正规赎身契书,上面写明了苏荷的姓名、年岁、籍贯,以及“钱福来以银一百两赎苏氏从良,入钱府为妾”的字样。 契书上扬州府的官印盖得端端正正。 “苏荷。”望舒拿起那张身契,“你上前来。” 苏荷站起身走到案前。 望舒把身契递给她。 苏荷接过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额上磕出了一块红印。 钱福来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这一关总算是过了。他扶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朝望舒拱了拱手,“大人明断,草民心服口服。草民告退——” “告退?”望舒的声音又冷了下来,钱福来的脚步僵在了半空,“钱福来,你方才在公堂之上亲口承认,状告苏氏潜逃一事是你记错了,是也不是?” “是……是。” “既无潜逃之事,便是无故报官,诬告良民。”望舒转头看向裴济,“裴县丞,按大唐律,诬告良民者,当如何处置?” 裴济放下笔,声音朗朗,“按大唐律,诬告良民者,杖六十,罚银百两。若诬告之罪涉及奸盗重事,杖八十,徒一年。钱福来诬告苏氏背主私逃,虽非奸盗,但涉及逼良为娼,情节恶劣,可按杖八十、徒一年论处。或罚银二百两。” 钱福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大人!草民知错了,草民愿意认罚,愿意认罚——” “那就一并罚了。”望舒将惊堂木轻轻一拍,“钱福来逼良为娼,杖八十,罚银二百两,身契作废。诬告良民,杖八十,罚银百两。两罪并罚,杖八十,罚银三百两,徒一年。来人,先拖下去打,打完了押入大牢。” 钱福来被拖到堂外,水火棍落下去的时候,他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行刑的差役都是老公门,对这种逼良为娼的人下手从来不轻,但也知道这人后续还要缴罚银,打死了反倒便宜了他,于是棍棍落在肉厚的地方,疼是真疼,却不要命。 八十杖打完,钱福来趴在春凳上只剩下哼唧的份。 两个差役把他架回堂上,他瘫跪在地,屁股上的血洇透了绸裤,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再也没有半个时辰前端着礼箱跨进县衙时那副志得意满的派头。 望舒让裴济把判书念了一遍,问他服不服。钱福来磕头如捣蒜,“服,服,草民心服口服。” 他敢不服吗? “既服判,罚银三百两限三日内缴清,一年徒期即日起执行。”望舒拿起惊堂木正要落下去,钱福来忽然膝行两步,扯着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大人!大人开恩——草民愿多缴罚银,求免徒期!” 望舒的手顿在半空,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哦?” 钱福来匍匐在地,声音又急又碎,“草民愿再缴三百两,不,五百两!求大人免了草民的徒期,草民在扬州还有生意,手底下的伙计等着草民回去结账,若是关上半年,那些生意就全垮了。大人开恩,大人开恩哪!” 望舒偏头看了裴济一眼,裴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拨得噼里啪啦响—— 大唐律法确实允许以罚银折抵徒期,按规矩一年徒期折银二百两。 这姓钱的开口就是五百两,比法定折抵额多了一倍还多。他微微点头,低声道了句“于法有据”。 几百两放官衙能干很多事了。 “五百两。”望舒把惊堂木搁下,靠在椅背上,“再加一句,你写一份切结书,写明你在晋阳及太原府期间所有逼良为娼、行贿官员的劣迹,签字画押。若有隐瞒,日后查出,罪加一等。” 钱福来的脸又白了几分,可眼下堂上这位县令说一不二,他屁股上的血还在往外渗,实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胆量。 他咬了咬牙,接过裴济递来的纸笔,伏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完了切结书,又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裴济把切结书呈上来,望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交给王昉存档。 “钱福来,两罪共处罚银三百两,折抵徒期另缴五百两,合计八百两。限三日内缴清,少一文钱,徒期照旧。” 望舒拍了拍惊堂木,“退堂。” 她真是个青天大老爷。 退堂之后,望舒回到后堂,把官帽摘下来搁在案上,端起盈盈刚沏的茶灌了一大口。审了一早上案子,嗓子都快冒烟了。 裴济捧着账册跟进来,把判书中关于罚银的部分又核对了一遍,抬头道:“大人,钱福来那边已经押进大牢了,他两个随从赶回驿馆取银票,最迟明日就能缴清。这八百两入账之后,县库今年——” “等等。”望舒放下茶盏,“记账的时候写五百两。” 裴济的笔顿在纸上,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困惑。 望舒靠在椅背上,拿手指揉了揉眉心,“钱福来不是人,苏荷却是苦主。逼良为娼的案子,苦主被折磨了五年,到头来一个铜板的赔偿都没有,这说不过去。那八百两里,三百两赔给苏荷,算是她这几年的补偿。剩下五百两入县库。” 裴济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搁下,朝望舒深深一揖。“大人仁厚,下官佩服。” 他直起身来,又道,“苏荷姑娘还在廊下候着,说是想亲口向大人谢恩。” 望舒点了点头,裴济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苏荷进来了。 苏荷进门便跪了下去,望舒伸手去扶,她却执意不起,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苏荷,钱福来的案子已经判了。他罚银八百两,其中三百两是你的赔偿。” 望舒示意裴济把判书递给她看,“有了这笔银子,你日后不管是回苏州投亲,还是在晋阳置个小铺面做点营生,都有了着落。你如今是良籍,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苏荷跪在地上,听望舒说完,没有接判书,反而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大人。”她的声音在发抖,却比昨夜在桥上时坚定了许多,“民女不要银子。” 望舒:? “民女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手里有钱,离开县衙,就像三岁小儿抱着金砖过闹市。” 苏荷抬起头来,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却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那些人在晋阳吃了亏,不敢找大人的麻烦,可民女若是出了这个门,随便什么人伸一根手指头就能把民女碾死。民女不要银子,民女只求大人收留。民女愿为奴为婢,伺候大人起居,求大人给民女一条活路。” 望舒看着跪在面前的苏荷,半天没说话。县衙里不缺人手,把苏荷留在身边,就等于替她扛下了钱福来背后所有势力的追索。 李伯年的事还没了,钱福来的切结书里把他供得清清楚楚,这案子迟早要牵到太原府去。 但她又不是刺史,管不了其他地方,只能往刺史府递交。 太原府要怎么办,就不关她的事了,她也不能去别人的地盘指手画脚,这闹上中央也是她仗势欺人啊。 苏荷留在县衙,安全无虞。出了这个门,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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