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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虽然是传统的汉字记账法,但条目分明,逻辑清晰,比他在户部见过的大多数老吏做的账都要规整。 他抬起头,很满意,“陈三娘,银行办事人一个月只有两贯钱的俸禄,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制,也没有升迁的途径,你当真愿意?” 很多男子一听上升空间小,还无品级官制,嫌麻烦就不愿意。 陈三娘连犹豫都没犹豫,她在家帮忙还没钱,父亲偶尔给点零花,有兄嫂盯着,根本存不下钱,“大人,没关系的,一个月两贯钱比我在粮米铺子里帮着算账好多了,何况是为朝廷办事,说出去也有体面。大人说的那个阿拉伯数字,我还不会,能不能先学起来。” 孙仲言把报名册推过去让她登记,“没事,先报名,十二月初会统一安排培训,两个月后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走人。” 陈三娘提起笔,在报名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不算漂亮,但笔画端正,横平竖直,一看就是认真练过的。 “大人,能不能多叫几个人来,我来就是闺中密友商量的,让我来打探,她们都是从小跟着母亲学管账的,算盘打得比我还好,就是胆子小。” 孙仲言笑道,可算是来人了,“成成,尽管叫来,能识字会算账,都可以来。” 陈三娘当场回去带着六个好姐妹来了,过了两天,南市上有好几家铺子的掌柜的女儿、账房的妹妹、甚至两个开明的小商贾的妻子也来了。 又过了两日,北市那边也传来了消息,报名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到了第十天,都有周边城镇的女子被父兄带过来,三百个名额早就满了,还超出不少,其中八成以上都是女子。 孙仲言把这个情况报给郑文昭的时候,他简直觉得不可思议,这些女子大多出身商户,从小跟着家里管账,算盘打得比衙门里的老吏还利索。 倒是也来了一些读书人,可一考算学就不行了,连最基本的四则运算都做不利索,更别说统计法和阿拉伯数字了,留下来的反倒大多是这些女子。 郑文昭把这个情况原原本本地禀报给望舒时,望舒正在翻看老普送来的地基开挖进度图。她听完郑文昭的禀报,“挺好,本官也是女子,户部度支司的核账吏员里本来就有女子,银行是新生事物,没有那么多陈规旧矩,谁有本事就用谁。” 郑文昭应了一声,笑道,“大人,培训的教舍已经腾出来了,就在户部衙门后面的旧库房里,桌椅板凳都配齐了,教材也印好了。阿拉伯数字和统计法的教材用的是两年前狄尚书在度支司推行时编的那套,我又根据银行的实际需求做了些增补,加了存贷款利息计算、银票发行与兑付的账务处理、分号往来账目的核销方法,印了五百份。” 望舒来了兴趣,“教材给我看看。” 郑文昭从袖中抽出样书呈上,望舒翻了翻,条目清晰,例题得当,从最基础的阿拉伯数字写法教起,逐步过渡到复式记账和银行专项业务。 她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说做得很好,考核的时候按教材出题,合格一个用一个,不合格的继续练。 郑文昭走后,望舒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户部衙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银行办事人八成是女子,这事要是传到朝堂上,肯定又有人要说闲话。 不过说就说吧,反正他们也不敢说出声,皇帝都是女人,他们还敢有性别歧视不成? 旧库房改成的教舍里,分了几个班,几百名学员,面前摊着新印的教材,手里握着笔。 陈三娘坐在第一排,她的六个闺蜜坐在她身后两排,几百人里只有零星几十个男子,大多是户部各司临时抽调来的年轻吏员。 他们主要是听说银行是尚书大人直接管理,他们想来混个脸熟,万一能让尚书大人看中,提拔一下,哪怕是八品官也好啊! 授课的是郑文昭亲自带的度支司老吏,阿拉伯数字的写法、复式记账的规则、利息计算的公式、统计法的图表绘制。学员们很认真,白天上课,晚上在教舍里点着油灯做练习题,笔写秃了一支又一支,教材被翻得起了毛边。 她们是商户女,科举她们兄长都没戏,何况是她们?工钱已经跟卖力气活的壮汉一样多了,她们很知足,户部的吏员能让她们在家族里都挺起腰杆子。 她们只需要学,考上就行,这种机会男子们或许不以为意,士族女子也看不上抛头露面这点工钱,但她们很看重。 她们不想寄人篱下,明明是自己家,她们也干活,跟父母要钱也很难,常被骂得难听。 这滋味真不好受。 陈三娘学得最快,她从小在粮米铺子里帮着算账,本金、利率、期限这些概念她闭着眼睛都能算。 到了第二个月,课程进入银行业务专项训练,存款单的填制、取款凭据的核验、银票的发行与兑付流程、分号往来账目的核销方法,每一样都要求学员反复练习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郑文昭让人在教舍里模拟了一个银行柜台的场景,学员们轮流扮演柜员和客户,从接过存银、核验成色、填制存单、登记账簿,到客户提取银两时的凭据核对、账簿核销、银两兑付,一整套流程演练了几百遍。 望舒中间来看过两次,她在教舍外面站了一会儿,隔着窗户看见里面乌泱泱坐满了人,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没人注意到她。 第二次是考核前三天,她走进教舍,学员们齐刷刷站起来行礼,她摆了摆手让大家坐下,随手拿起陈三娘桌上的练习册翻了翻。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数字工整,账目清楚,最末一页是模拟银行分号往来账目的核销,借贷平衡,分毫不差。 “叫什么名字?” “陈三娘。” 望舒点了点头,把练习册放回桌上,问她怕不怕人说闲话。 陈三娘愣了一下,“大人,我不怕,我更怕穷。我父亲在南市上做粮米生意,铺子是租的,每年租金涨一次,一家人起早贪黑也攒不下几个钱,两个弟弟要读书,束脩一年比一年贵,若是我能每月挣两贯钱,家里就不用过得紧巴巴了。” 望舒看了她片刻,没说什么,与教舍里的学生们说几句,让她们好好考,就走了。 望舒的身影消失在教舍门口,门扇轻轻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廊下恢复了安静。 教舍里却安静不下来。 坐在后排的一个圆脸姑娘最先绷不住,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天哪,那就是狄尚书!她方才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气都不敢喘,她身上的紫袍真好看,绣的银线还会发光——” 她旁边的姑娘脸颊涨得通红,“我是明州的,阿耶说狄大人招人,立刻带我来洛阳了,她在明州的时候,码头上的人都喊她狄大人,她也应。” 一点架子都没有。 “狄大人看我的练习册了!”另一边一个瘦高个姑娘捂着胸口,声音发颤,“我那道利息计算的题好像算错了最后一步,完了完了完了,大人会不会记住我算错了——” “大人哪有工夫记住你的错题。”陈三娘坐在第一排,声音比旁人镇定许多,“都别慌,大人方才不是说了,让咱们好好考。” “三娘,你胆子真大。”圆脸姑娘探过身子,“大人跟你说了好几句话呢,问你怕不怕人说闲话,你还敢跟大人说你怕穷。我当时在旁边听着,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陈三娘嘴角弯了,她方才在狄大人面前说的那些话,换作平时她是绝不敢跟一个穿紫袍的大官说的。 但狄大人问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不像上官在审视下属,倒像是姐姐在问妹妹,让她忘了害怕。 “其实我也怕。”陈三娘把练习册翻开又合上,很不好意思,“但大人问话,总不能结结巴巴地回,那也太丢人了。” 坐在角落里的几个户部年轻吏员一直没吭声,他们原本是冲着在尚书大人面前混个脸熟才报名来培训的,结果这两个月学下来,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记账倒是不难,利息计算也能跟上,可每次模拟柜台演练,他们的珠算速度就是追不上这帮姑娘。 陈三娘双手打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账目分毫不差,他们一只手的算盘珠子还没拨明白,人家已经扎完账了。 其中一个小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僚,低声说:“你说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帮姑娘一个比一个厉害,咱俩在这儿垫底,脸都没地方搁。” 同僚苦着脸正要答话,圆脸姑娘回过头来,朝他们扬了扬下巴:“喂,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珠算练好了没有?后天就考核了,不合格可是要退回原处的。我可是听说了,你们还是从户部衙门里调来的,要是连我们这些没品级的小姑娘都考不过,回衙门怎么交代?” 那两人憋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惹得旁边几个姑娘捂着嘴笑。 教舍里的议论声渐渐从狄大人的紫袍转移到狄大人的事迹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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