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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乔在我身后出声：“怎么只有阿姨一个人，白雪，婚礼不是两个人吗？”　　我把水笔放下来，闻言眼珠转过去，茉莉花的香气传来，凌乔笑了一下。　　茉莉花的香气随着凌乔笑起仿佛粘连我指尖，我轻轻嗅了一下，染的纸张上都是。　　“不喜欢我爸？还是觉得我爸长得丑？”凌乔自顾自地问。　　没等我回答，凌乔在我身边坐下来，若有所思地说：“应该不丑，我爸在阿姨那个年纪的女人里很受欢迎来着。”　　我想了下，重新拿了张草稿纸说：“哥哥说得对，我忘了还有叔叔。”　　“只见过几次，总觉得还是只有妈妈在。”我说，用水笔帽戳了一下自己腮边。　　凌乔在我身旁随意地坐着，刚睡醒眼皮懒懒地垂着，问我：“白雪想和他多见见？”　　我把水笔扭正说：“……也没有，有妈妈和哥哥就够了。”　　“他对我也不怎么上心，很不喜欢为孩子负责，”凌乔指尖摩挲在草稿纸上，“小的时候我在国外脑袋被人打破，他去欧洲出差只转了钱，我还在上小学，去医院路上被保镖合伙抢劫。”　　我闻言被吸引了注意力，拿笔在草稿纸上点了点，没有等到下文，我不由得问：“然后呢？”　　凌乔拇指蹭到我手上，我低头瞧瞧，我小拇指侧面蹭到了黑色的墨芯。黑色的小斑点，凌乔蹭也蹭不掉。　　“然后，我自己走回家，靠流浪汉的同情帮我潦草包扎度过了圣诞节。他对我小时候的要求很低，活着就行。”　　我好奇地盯着凌乔的脑袋看，搓搓小拇指侧面，我问：“哥哥脑袋上留疤了吗？”　　“白雪想看？”凌乔稍微伸开腿，“你看看。”　　我于是把笔放下来，凳子挪开的时候发出动静，我凑到凌乔身前去看凌乔的脑袋。他的一只胳膊放在椅子后面，在我上前之后搭在餐桌上，虚虚揽着我的姿势。　　细密的发丝掀开，我看到了头发里浅浅的缝合痕迹，藏在发丝深处。我用手轻轻地碰上去，凌乔没什么反应，往下笔直的西装裤垂在地上。　　“哥哥，疼吗？”我抿起嘴巴问，说话的时候朝着凌乔的耳朵。　　凌乔的耳朵上有一层细小的绒毛，那层绒毛在热气中全都立了起来。　　我的后腰骤然传来力道，凌乔推了我一下，一双漂亮的眼睛抬起来，他眼底在昏暗的灯光下转为浓褐一样的铁锈色。　　他点了点脑袋说：“现在有点疼了，白雪给我吹吹。”　　我受限在一小片空间里，往前稍稍推了推凌乔的胳膊，凌乔分毫不动，我只好收回手。　　“哥哥已经很幸运了，还有钱，”我想了想，安慰凌乔说，“很多孩子既没有父亲，还拥有贫穷。哥哥小时候没人管，长大后有经济能力，物质生活很好了。”　　我凑过去，轻轻在凌乔脑袋上呼口气：“不疼了吧。”　　凌乔轻笑一下，又指了指说：“没试到，白雪再离近点。”　　我站在原地没动，凌乔对我说：“我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担心白雪会因为阿姨的婚礼，没有感受到和母爱同等的父爱而难过。”　　“这个才是我在意的。”凌乔嗓音温和。　　我眨眨眼，盯着凌乔的表情看，他像是热烈的阳光，令人在他的视野里现出原形。我原本要画画来着，被他一看，反应慢了很多。　　“那后来呢？哥哥被抢劫之后。”凌乔一收手，我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水笔在草稿纸上，我在母亲身边加了一个男人的轮廓。让这个男人成为母亲可以依靠的港湾。　　凌乔的声音传来：“后来我把我爸转的钱分一半给流浪汉，他每个月能拿到低保，成了我的新保镖。我又把修道院的修女介绍给他认识，他迷上修女之后生活逐渐回到正轨，前段时间据说去了德邦议院工作，在那里当翻译员。”　　“他的运气很好，新任党派领导人有一位曾经在中国留学待过几年，他恰巧也会中文和一部分希腊语种，加上对宗教信仰研究很深，受到赏识专门服务宗教群体。”　　“哥哥讲的好有意思。”我说。　　凌乔亲切地问：“有白雪看的漫画有意思吗？”　　“那没有，”我实话实说，“漫画要传达的是精神意志，哥哥讲的只是故事，除了新鲜之外，没有任何内核。”　　凌乔噗嗤笑出声，在我身旁起身说：“那我争取有一天能向白雪传达出这种……这种精神意志之类的东西。”　　“我要去睡觉了。”凌乔说完看着我。　　我扭头瞅过去，睡觉就睡觉了，我想了想说：“哥哥晚安。”　　凌乔这才上楼。　　周二，宗姣回到学校。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在新升起的太阳下听到了若有若无的鸡叫，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雪，有人找你。”班长喊我。　　我放下笔出了教室，顾炊原在我身后好奇地跟上来。　　“谁啊——”　　我和顾炊原前后出教室，对上一道笔直的身影。　　宗姣在走廊上站着，她脚边拴着两只老母鸡，提着一购物袋的特产，我只看到了部分杏子和大蒜。　　见我出来，宗姣这才看过来，老母鸡也开始喔喔叫起来。　　“我的娘啊……”顾炊原发出惊呆了的语气。　　　　027　　顾炊原：“你是怎么说服主任让你把这东西带进来的？”　　宗姣没搭理顾炊原，把大包小包地拿给我说：“我妈让给你的，钱已经收到了吧？”　　我点点头，接过了那一袋特产，分量很沉。我看着那两只鸡说：“教室里没哪放的，要不先拴在小树林？”　　“小树林里面有猫，”宗姣说，然后两根拇指一搭，把两只鸡拽回去，“先放我那里，你放学过来找我拿。”　　“或者放门卫室也行？”顾炊原稍微离远点，生怕母鸡啄他，“门卫都让你拿进来了，让他帮忙看一下行吗？”　　“你等我一下。”我对宗姣说。　　我把特产放在课桌下面，然后出来，跟在宗姣身后下楼。　　“谢谢你准备的特产。”我说。　　顾炊原也跟着下楼，在旁眼角抽抽说：“你这送礼的方式还真是特别，你妈说让你送过来，你真的就拿过来了啊。”　　“这些东西城里买不到，”宗姣面上没什么表情，“在我家地窖待了很长时间，拿过来也不费事。”　　宗姣下楼梯又停住对我说：“你喜欢的话，下次我还给你带。”　　周围同学投来奇异的目光，李慧正好从办公室回来，瞅一眼宗姣手里的母鸡，对我和顾炊原说：“新宠物？”　　顾炊原双手放在背后，瞎回复：“对，白雪新养的，可爱吧。”　　李慧笑了下，推了推粉色的眼镜框：“还不错。”　　我走到宗姣旁边，对宗姣说：“好。”　　这一个好字，让宗姣略微顿住，她瞧我两眼，我捏着手指说：“高二的笔记要不要？明天我拿给你。”　　宗姣：“行。你有英语资料书的话也拿给我。”　　我跟在宗姣旁边追问：“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　　宗姣没回答。我们一起到了门卫室，和门卫大爷解释一通，门卫大爷手一挥，老母鸡拴在门卫室门口了。　　顾炊原看着不远处的老母鸡，仍然嘟囔：“真是活久见了……亲娘啊。”　　我问宗姣：“你英语成绩不太好吗？”　　宗姣应声，语气淡淡的：“洋文不会读，音标到现在都没学会。”　　“村里能有什么好的英语老师，外教都没有，”顾炊原说，然后突然看向宗姣穿着的布鞋，双眼瞪大了，“你体育课就穿这个？”　　在我的视野里，宗姣穿了一双绣花的布鞋，鞋子很新，鞋底看样子是新纳的。这种布鞋我只在老照片上见过妈妈穿，那还是在零几年时候妈妈在厂里干活的时候。那时候很多妇女会自己制鞋，用粗线反复地缝几回，布面上有简单的梅花图案。　　顾炊原忍不住说：“你在拼夕夕上买一双球鞋也要不了多少钱吧？”　　宗姣闻言扫向顾炊原，在原地磕了磕楼梯，半天才说：“和你有关系？”　　顾炊原憋了憋说：“你是白雪的朋友，我是白雪的发小，怎么说我们也算半个朋友。我关心一下，有问题？”　　宗姣唇角嘲讽地扯了一下：“咸吃萝卜淡操心。”　　“行了，去上课了。”宗姣说完长腿一迈走了。　　只剩下我和顾炊原在原地。顾炊原看着人的背影，忍不住说：“她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比临泉说话还难听。”　　顾炊原跟我提建议说：“白雪，你给她买双鞋吧。”　　我慢吞吞地收回目光，好奇地问：“为什么？”　　“算了，你不运动不懂，她那种鞋子不但捂脚，还不能跑步，鞋底子一磨就烂了。”顾炊原解释。　　“你都不操心我操什么心，”顾炊原絮絮叨叨，抓了抓头发说，“就她家这个条件，她能来市里上学自己打工真是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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