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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林玄度，又看了看那位灰袍老者，很是识趣地拱手："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一步。你们聊。"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步伐轻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正厅里只剩下林玄度和那位灰袍老者。　　老者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慢悠悠地喝着茶，像是一点也不着急。　　他喝完一盏，这才抬眼看了看林玄度："小子，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找个地方说话吧。这儿的茶太差了，喝不惯。"　　林玄度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韩宅，沿着长街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底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面摊，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板是个眯着眼的驼背老汉，看见灰袍老者便咧嘴笑了："老叫花子，好久没来了！"　　"来碗拌面，多放辣。"老者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朝林玄度招招手，"你也坐。这家面摊是我在西疆吃过的最好的，不比你平常吃的灵膳差。"　　林玄度在他对面坐下，要了碗清汤面。　　面上得很快。热腾腾的雾气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了片刻又散去。　　老者低头呼噜呼噜地吃了几口，像是真的饿了，吃完半碗才放下筷子，拿袖子抹了一下嘴，然后开口。　　"你进荒墟了吧？"　　"是。"　　"找东西？"　　林玄度抬眼看了一下灰袍老者："前辈知道？"　　“你现在也是发达了，我当然有所耳闻。”老者呵呵笑道，“真好啊，你能有这一天，你爹看见了也肯定开心。”　　林玄度鼻尖有点发酸，低低地嗯了一声。　　毕竟斯人已逝。　　说到这，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老者收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碗底，好一会之后缓慢开口。　　"我在林家做客那几年，你爹对你有时很严厉是不是？"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其实他背地里常和我夸你，说你以后肯定比他强。"　　“好小子，你现在这样出息，心性好本事强，模样还俊。他的在天之灵肯定欣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林玄度："当年林家出事之后，我赶过去看过。"　　林玄度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面上不动声色："前辈那时候在什么地方？"　　"在西北边的一片荒山上闭关。消息传到我这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天了。"　　老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忽然反手在随身携带的旧布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小块泛黄的布帛，摊开来铺在桌上。　　"我赶到的时候，林家废墟外围的那些残迹还没完全被清理。"他的指尖在布帛上画了几道线，"护山大阵是被从外面强行破开的。手法很干净，一看就是专门研究过阵法节点的行家。"　　林玄度低头看着那块布帛："前辈认识这种手法？"　　"我当时也拿不准。后来我花了半年时间，把这痕迹拓下来，四处比对。"老者的声音沉了几分，"最后发现，这种破阵手法和下七族里某一家的秘法纹路完全吻合。"　　他抬起头来看向林玄度，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家族在你们林家出事之后，从下七族一路往上爬，吞并了小半个北域的地盘和资源。短短几年之内就跻身上五族之列。"　　"哪一家？"　　"孟家。"　　老者语调深沉：“如果你不清楚的话……”　　“你那个害过你的大师兄，他的生母，就来自孟家。”　　“林家的事，怕是世家大族一同谋划的。你要是把孟家当做突破口，或许还能有点头绪。”　　水性杨花？　　老者又回忆了一会："你父亲当年拒绝过孟家的联姻提议。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林玄度点头。　　他记得。　　那时候他年纪小，对婚约这种事一知半解，只记得父亲在书房里对管家说了一句："孟家那丫头性子太烈，怕是不合适。"　　他当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如今回想起来，那句轻描淡写的推拒后面，或许还藏着更复杂的东西。　　林玄度把筷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您说的孟家，现在在哪？"　　老者靠在椅背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这句："北域和九州的交界处。有一座叫悬霜岭的山脉，他们的本家就建在那。近十年扩张得很厉害，北域南部好几个原本属于附庸小家族的灵石矿脉，如今都在他们名下了。"　　林玄度把这一切都暗暗记在心里，连连道谢。　　"而且，还有一事。"　　老者顿了顿，像是接下来的话比前面那些更难出口："那批屠灵卫出手时使用的功法，我后来反复辨认了很久，才确认了一件事。"　　他抬眼看向林玄度，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　　"他们修的不是灵气，是魔气。"　　林玄度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年轻的时候负责过几处封魔大阵的巡视，和魔气打了大半辈子交道。那东西的气息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那批屠灵卫出手时留下的灵力残留里，裹着一层极薄的魔气。一般人分辨不出来，但我不会认错。"　　“魔气对着灵力有着天然的腐蚀性。所以屠灵卫克制修仙者的秘诀，就是这个。”　　老者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　　他只是低头把碗里剩下那几口面吃完了，然后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林玄度的肩。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林玄度沉默了很久。碗里的清汤面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世家大族都有参与，甚至牵扯到魔气……　　林家当年到底犯了什么天条，值得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斩草除根？　　他也没心情再吃，把碗推到了一边去。　　"多谢前辈。"他站起身，朝老者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之恩，改日必报。"　　"报什么报。"老者摆了摆手，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也站了起来，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模样，"毕竟我欠你们林家的。从你爷爷那辈就欠下了。"　　“走江湖就是这样的。你吃了谁的饭，领了谁的情，承了谁的恩，就要替谁报仇。”　　“世家是个庞然大物，我这把老骨头去硬碰也讨不得好，但是只要你开口……”　　老者的脸上闪现出多年来磨练而出的森然杀气。　　“老朽万死不辞。”　　他说完这句话，交给林玄度一块玉简，示意他如果遇到什么危急情况捏碎玉简，他不远万里都会前来相助。　　林玄度握着那块玉简，只觉得心里一酸。　　这种背后有人撑腰的感觉，离开了林家和大师兄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谢过前辈。”　　他低声说。　　老者哈哈笑了几声，和他辞别，转身朝巷口走去。　　不过几息，身影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林玄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彻底隐没在渐浓的暮色里。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西疆特有的干冷和烟火气。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商贩收摊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沉沉地落在暮色深处。　　他也转身朝驿站的方向走去。　　七日之期就快要到了，还是先回去见完师兄再做打算吧。　　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孟家的存在。　　或许他寻求这么多年的答案，在那里可以得到一个解释。　　南国入秋之后，夜里便凉得快了。　　夜空悬着一弯瘦月，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殷云商正伏案写字，听见叩门声，起身去开。　　莫挽尧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摞用布帛包好的书卷，眉宇间带着浅淡倦色。　　“手札整理出来了，我来给你送。”　　"这么晚还亲自跑一趟？"殷云商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随便派个人送来就行。"　　"派人不放心。"莫挽尧摇摇头，笑了一下，"这些东西要是落到不该看的人手里，麻烦不小。"　　"我才批完折子，想起这些东西还搁在我案上，干脆连夜给你送来。省得明儿又被旁的事绊住。"　　殷云商简单翻看了眼，那些手札封皮上是长生殿的暗纹标记，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灵力运转的记录和龙脉监测的数据。有十几卷之多。　　"多谢。"他把东西收好，"难得来一趟，要不留你吃个饭？"　　莫挽尧偏头看了一眼院门内透出的暖黄灯光，摆了摆手，没有多逗留的意思：　　"宫里的膳食都备好了，我若在外头吃了回去，那帮御膳房的又要跪在殿外哭诉。不折腾他们了，改日再说。"　　说完这些，她就离开了。　　目送公主远去后，殷云商关好大门，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摞沉甸甸的书册，往屋里走。　　他用膝头顶开门，迈过门槛——　　屋里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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