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溜进宫中的李盛澜就是那个情理。　　张公公见到他，如遇神祇，拭泪行礼围着人看了又看，不知怎样是好。李盛澜无奈笑着提醒，他方大悟，领着人转身走回养心殿内殿。众侍卫同他相熟，未有过问。逢上从里面走出来的小宫女疑惑着问了句，他也能坦荡道：“这是我师傅从别处新调来的人，到陛下身边伺候的。”　　他也没有凭据，可是蒙混小宫女不需要凭据。李盛澜从二人之间走过，踏入殿中。浅淡的龙涎香气钻入鼻间，像即将消弭干净了，新雪似的黏覆于喉腔内。他以袖掩面，没有磕，压轻步子迈入屏风后，满地香灰叫风掠过，尽数拍打上靴面。　　皇帝撑开眼：“把地上收拾了，要朕说几……”　　韬光养晦　　4，039字07-18　　帷帽被扯下来拿在手中，衣袖仍然挡住下半张脸，只有李盛澜一双腿弯虚软般弯折，塌下去，直直跪进香灰中，膝行到龙床床沿：“父皇，儿臣来迟了。儿臣不孝，求父皇责罚。”　　皇帝一双眼睁得比李盛渊在时更过分。手掌颤巍巍从身侧抬起来，伸向李盛澜腮边，只是轻轻一碰，就碰来滚烫的泪和满手粗粝风尘。　　“父皇。”李盛澜又喊一声，帷帽被扔在香灰堆中，空出来的手握住皇帝的，两相交攥着贴上自己脸颊，“儿臣没死，儿臣活着回来了。”　　掌心感知到的温度冰冷，李盛澜握了半晌也全无回暖迹象。他微微低下头，看见皇帝眼里晶亮地闪烁着，嗫嚅上不知多久方从嘴里挤出一句：“……好，好。阿澜啊……”　　一口气猛地抽入肺腑，皇帝像被这口气噎住，梗着脖子憋红了脸，少顷顺过气，连喉口凹陷处的一层皮肉也似要是崩断，鼓皮般苟延残喘着起伏，“大军那日围……围在宫外，郑兴年说其中没有你，朕就猜到你定……定然在韬光养晦，避你二哥锋芒。”　　他把李盛澜的手拽到床边，死死攥住，“你不会死。北境的黄沙霜雪都历过，京城的和风细雨又算得上什么？　　“但是你一定要……要护好自己。父皇时日无多，就想……就想在合眼前，再多见你们兄弟几面。”　　李盛澜与他对望，哽咽着点头：“儿臣知道。儿臣和长兄，也始终挂念着父皇。”　　床上之人咧开嘴角，看不出意味地无声笑出来。他颌上短须沾了白沫，喘息间上下抖动着，在李盛澜眼前划过道道光痕。他试图把两只手扬起来去擦李盛澜眼边的泪，抬离数次都止于距床褥一拳处。手颓然垂下去，皇帝阖目，绵长而细弱地叹：“我曾以为，三子中，你是最不值得我费心那个。我想啊……那倒也好，那也很好。就让你随着自己的性子长大，不必经那些腌臜事。”　　“是我看错了你二哥，对不住你大哥。是我不好，我明明有三个儿子，到头来，肯陪在我床边的，也只你一人。阿澜，别恨我。”　　李盛澜面上僵了一瞬，旋即扯扯嘴角：“嗯。”　　如同心愿得偿，终于满意，皇帝沉沉吐出口浊气。这口气出来，他整个人也似抽尽了丝的茧，剩下见风挣扎的蚕起伏呼吸着陷入床褥间，一直支撑得笔直的脊背也蜷缩起来：“都快长得和你大哥受封太子时一般大了。”　　李盛澜定定看着他，并未作声。皇帝也不甚在意，兀自开口，慢慢续上前言：“指望不上。你大哥和二哥，朕都……”　　“不是的。”李盛澜抓着他的手指，急切道，“长兄就在宗人府，本就该是长兄承继大统。”　　皇帝闭着眼，徐徐摇了摇头。良久，那双浊目弯着睁开，“我心意已决。阿澜，自派你去北境起，我心中其实已有决断，只是从不愿坦诚以对。”　　“大梁……大梁江山托付给你，比托付给你大哥二哥，都更让朕称心。”　　……　　兵部尚书刘昉府邸坐落京城西南，是个黛瓦白墙花草丰茂的江南宅院。这日休沐，刘夫人原本欲上山礼佛，然而刘昉忽然收到什么急讯匆忙忙进宫，刘夫人也失了出府的兴致，在房中绘山涂水。黛蓝抹上山头，耳边骤然传来下人一声通传，手里笔杆被惊得歪斜：“夫人，定远侯老夫人来了。”　　她沉下一口气，抬了笔尖，盯着那道甩出云外的蓝墨痕：“她有什么事？若无要事，让情儿去招待。”　　许兰情是刘夫人儿媳，卫国公许钟长女。自她进门，不太要紧的事务，刘夫人大多不过自己的手。但那婢女踟蹰着似有难言之隐，原本再度提笔欲掭墨改画的，此时也全失了兴味，叹一声，把画卷卷折折扔在一边：“有什么事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　　婢女垂下脸，从底下偷偷打量着面前明显不耐的人：“老夫人她……她不是独自来的，身边还有位男子跟随，据言是怡王府门客，一定要见夫人一面。”　　刘夫人皱了皱眉，手里的笔落于笔山间：“门客，怡王府？殿下不是对老爷说，怡王下落不明不成威胁，怎么还有人以他名义来访？他长什么模样？”　　“极清瘦的一位，规矩跟在老夫人后头，奴婢等瞧不真切。”婢女稍稍抬了脸，摇起头，“少夫人和少爷已经赶到前厅，只是老夫人说，一定要见到夫人才算此行不虚。”　　鼻间响亮地喷出一声哼，刘夫人揉一揉自己手腕，自案前走下：“好，苏大小姐这是不给我躲清静的机会了。手炉拿来，我去见一见。”　　刘夫人膝下一女一子，幺女待字闺中不便出面，长子便是前厅中正襟危坐的刘淳。刘淳二十一二的年纪，手掌在并拢双膝上摩挲出衣褶，两只眼紧盯熟稔命人添茶倒水的许兰情，又去瞄双手接过瓷杯和煦道谢的楚折若。原本这场聚首，该他以寒暄起头的，可只要一想到面前是皇亲下属，侯府家主，心里着起晃来，手一抖，碰在身边小几上，撞得哗啦一声。　　许兰情听见了，回头瞪他一眼，转过脸依然言笑晏晏：“茶点简陋，招待不周，二位见谅。”　　苏夫人刚接下茶水，启唇正欲说些什么，忽而门外笑声刺进来，把她预备好的说辞也堵回去：“什么招待不周，情儿毋须同这老妇客套，她蹭茶蹭吃食也不觉脸热。”　　婢女鱼贯而入，分侍正厅两侧。刘夫人揣袖迈入，阔步行至上首撩裳坐定。苏夫人抿一口茶，将杯盏稳稳放下，笑意更甚：“是，我府上揭不开锅了，非得来你这儿蹭两口点心。我还没嫌路偏僻难走呢。”　　“看你这话说的，没银子定居宫城附近又不是你的错。谁让京城这么大？”刘夫人拨弄起自己发钗，扬颌高高在上模样，“既然不是蹭吃的，那也该呆够了吧？情儿，送客。”　　许兰情打着哈哈，手背在额上轻轻一抹。楚折若转头瞧了眼苏夫人，见她如常端坐，也放下一颗心，将手中提起的盏盖放下去。　　刘夫人余光扫过，看见这番情状，话锋一转：“还未及问，这位是……？”　　楚折若提袖起身，转向刘夫人屈身行礼：“在下楚折若，怡王府门客，见过夫人。”　　刘夫人依旧揣手在袍袖中，微微颔一颔首。楚折若顿了顿，接着道，“在下同苏夫人此次前来，是有事同您商议。此事能做决断的只能是您，必须是您。”　　午后日毒，简直要把几日不曾见晴的憋闷都补回来，结果矫枉过正，晒得人焦躁难安。李盛澜已经借机入宫，李盛渊轿辇到来之前，周宽龄将自己堆叠在襟前的黑纱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张脸，转身欲走。还未走出两步，身后几名将领的叫嚣声更重，什么“骇然心虚”，什么“恃功自骄”，只剩刘昉依旧好言好语在劝：“都是同僚，诸位何必如此。”　　“我们可没说周将军啊。”有一人拍一拍自己肩膀，扯着嗓子向周宽龄道，“我们都是自嘲，周将军不会同我们计较吧？毕竟就要高升的人了，气量定然不是我等能比的啊。”　　身后众人闹哄哄笑成一片。周宽龄停下步，凝神看着地上被日光映出的密布星点，耳际就只剩猎猎风声擦过鬓发而去。　　动身前，李盛澜对他陈述的是，只需借他与刘昉等人的争执入宫。一旦事成，未免连累，他可立刻抽身离宫。没有妥当因由，只要及时回府，连李盛渊也不能处置自己。可周宽龄指节碰到自己黑纱遮掩下的白绢，白绢里又裹药膏，冰凉浸润着皮肉，风一过，更似横流纵横满面。　　他容貌尽毁，落到今日这般境地，都是拜谁所赐？　　轿辇声似乎近了，如在耳畔。辇角流苏拍木，扫荡过抗轿内侍肩头又晃下来，继而竟拍打上周宽龄颞角。可轿辇上的人支颐倚坐，沉稳不迫。　　相较之下，为什么他周宽龄要自保为先，要落荒而逃？　　哄笑声愈渐清晰。周宽龄抬起头，却没有转身重新迎上他们，兀自往宫墙边走，肩头贴上朱墙，斜靠下去，把玩起自己指尖。　　众将领静默瞬息，蓦地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抛过来：“周将军现在不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不该鲁莽面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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