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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盛渊两目微怔，旋即弯眯：“哦，你们看出来了。所以刚才离开的人，正是方湫和——”　　他话未尽，喉口被剑尖抵住。剑身上血迹已干，顺着锻造的图纹绽开，收束于自己眼下不可见处。李盛渊抬手触上，轻盈握住，得来付辰挡身在前：“把剑放下！！三殿下，你要弑兄不成？！”　　“我弑兄？”　　李盛澜突兀笑了，把剑一寸一寸向后收回，李盛渊掌心也被划出殷血汩汩，尽然砸于青砖，“你们对折若和我做过什么，自己心知肚明。如今不过讨个说法，倒成我的不是了？”　　咽喉得以松懈，李盛渊闭上眼，吐息轻缓拂过自己手背，而后将五指张离剑身，拨开付辰拦在自己身前的背脊：“付辰，你先退下。”　　“殿下！”付辰抽出腰间短刃，顺手把李盛澜剑尖压向地面，心不甘情不愿地蹙紧了眉，回身盯住李盛渊，“您何必独身犯险，崔大人就在宫中，他们跑不出去！”　　“与此无关，”李盛渊看着他，“许久不见三弟，想和他叙叙旧。”　　付辰怔然，手里短刃失了力，轻易叫李盛澜长剑逃了出去。剑尖浅浅扎进砖隙，李盛澜挑眉一笑：“是啊付大人，这是你家主上的地盘，外面又有人围守，我难道当真能弑兄不成？”　　短刃在半空荡着，向前或后，都不过携沉晦光色，轻擦过付辰衣衫。衫上被刮出几道皱痕，付辰侧首看一眼李盛渊，得他颔首后又向李盛澜同楚折若处投以圆瞪，转身踏出屋门。　　屋门没有关上，李盛澜余光扫见，抄起案上茶瓯便要往那处砸。他还没出手，李盛渊已经走到面前，手掌覆住那五指指节，将李盛澜右手连瓷瓯一同牵至二人之间：“三弟方才说讨说法，好，上次见面匆忙，的确有许多话讲不分明。”　　李盛澜挣了挣，手背上的指掌细瘦，然而攥得劲巧，一时竟脱不开。他干脆松了手，瓷瓯就在地上砸成水花漾溢。他抽出手，看瓷片溅上李盛渊靴面，而他一步未退，揉了揉腕抬眸：“我不需——”　　“可在那之前，”李盛渊不管他，提步上前，碾过碎瓷，“阿澜，你擅闯宫禁，侵扰宫人，这又该如何算呢？”　　归根究底　　4，085字08-22　　李盛澜张了张口，握紧楚折若的手，带着他离李盛渊更远了些。这反让楚折若整个面容都呈于李盛渊视线，他瞳目微转，笑得柔和，“还有你。他方才叫你什么，折若？”　　袖里匿着李盛澜给的短匕，楚折若把手贴上前腹，又向后退半步。李盛渊反而停住身，碰巧站在他正前，垂眼睥睨，“对你，我也有说法要讨。你靠着什么和沈盈牵线搭桥，靠方湫是吗？”　　他身前的李盛澜往侧边偏一偏肩，挡住楚折若半边颊。李盛渊固执盯着，等着，直到李盛澜肩上也生出手的末梢，润红指尖将那身形一点点拨开，又收回去，挑开眼前一缕乱发，底下是带谑的眼：“你既已看出，又何必问。”　　“是我太小瞧你。”李盛渊唇边挑开，露出一段齿尖，然而全没有笑声，“所以你在我因你病倒而心忧，五湖四海替你寻医师的时候，想的还是算计我。”　　“你记错了。”楚折若道，“无论你怎么看待那些东西，施舍也好恩赐也罢，都是我自己换来的。你囚困折辱我之时，难道就想过公平，想过尊严？”　　“公平，”李盛渊眉梢跳了跳，“尊严。你看看地上的东西，你看着我，楚折若，是你背叛我，把我给你的随手舍弃，现在和我论公平，我的公平又在哪里？”　　他话说得冷硬，神情也一如往常。李盛渊扬手，捏住自己唯一管不住的眉心，短暂泻出一道气，而后把手拿开：“除去放李盛澜入宫，你和沈盈还串通好什么。”　　楚折若低低敛着颌，睫羽遮放下去，半晌无言。李盛渊看着他，须臾淡笑，很快便闻得屋外付辰不高不低通传，匈奴精骑行至他们设下的埋伏前，被三千营兵马包围。刘昉和沈临生签令颁临各处，强行调原本依李盛渊之意潜藏城中的兵马现身支援三千营，五城兵马司不肯。现下，沈临生已亲自往兵马司去。　　从头听到尾，李盛渊面色未动。他在自己鬓尾捋过一把，散下来的那捋长发被他随手搭在前肩：“还有吗？”　　“还有……还有锦衣卫来报，”付辰的影越过门槛又移回，断续两遭，“定远侯率亲卫候于正阳门前，同行的还有数名京营武将，要殿下就匈奴入关一事，给个说法。”　　李盛渊默然两息，轻轻应了声，看向楚折若：“你以为沈盈又是什么好人，因为她的意思，匈奴使臣至今还关在诏狱，单于才会派精兵入关。”　　“都是为己筹谋，”楚折若扬起一边唇，“你做得，未必她做不得。”　　咽喉被扼住，尾字吞没于舌根。楚折若被拖着脖颈硬生生往前拽来，脚尖在地上划过，被李盛澜抓紧的左手不自觉松开。李盛澜愕然半瞬，扑过去掰李盛渊手指：“你放开他！！李盛渊你疯了吗？！”　　一根指头被掰开，上一根又缠回去。楚折若不得已高扬着颈，依旧转头向李盛澜，左手在他臂侧胡乱挥打着，喉里嗬然不知其所谓。他面色已经涨得血红，李盛澜举起剑，瞬息就架在李盛渊颈边，“放开他！”　　“你杀了我。”　　话毕，李盛渊闭眼想了想，尽然开怀，“你杀了我，就是真的弑兄。到时莫说称帝，就是摄政王之位你也坐不安稳。何况李盛涟压根就不曾被你寻到，哈，哈哈——”　　五指落地，跟着跌下的还有楚折若。他抚住自己咽喉，大口喘息着，眼前尚有余阴地看李盛澜在自己面前蹲下来，捧住他双颊：“折若，还好吗，有没有事？”　　等视线里那团晦星簇接一簇地消褪，淡灭，楚折若的手掉下来挂在胸口，喘平了最后一声气，缓慢道：“我能自救，你不必冲过来的。”　　李盛澜神色微顿，回过头抬起双眼，付辰已经拿来张干净帕子，把李盛渊手掌缠得严实。从一股股，到一片片，新缠上去的巾帕总转眼成鲜红。李盛渊低头盯着，两唇启启合合，天边鸟空占枝而挪移，终于，抓牢那根低枝，哀戚长鸣。　　他叫出声来的时候，李盛澜低头看见，李盛渊被包起来的掌心间插着柄短匕，付辰没有拔出来，尖端殷色聚滴为流，地上血花绽开，也是拊掌，啪的一声清亮干脆，压下欢声喧嚣。　　“我才是救了你性命的人，我才是！！”巨大的影覆压下来，被李盛澜掐着肩往后推开，还要不依不饶挣着臂膊往前，靠近楚折若那张脸，“为什么反过来害我？他给你的一切都珍贵，值得你戴在身上，我送你的东西又算什么？！这些日子我那些纵容放任，所有、所有的这些，和他相比，就什么都不是吗？！”　　付辰在身后拉住他的衣襟，每每提回去几寸，又被李盛渊扯开。他从未有过这样大的一双眼，楚折若看着，手掌撑住身往后退开，脏腑里有暮鼓阵复一阵在撞，撞出来的心念盈头，被自己听得分外清楚——就是李盛澜和自己争执到最不可开交的时候，也不曾把眼睁得好像要从角隙撕裂到鬓边。　　“我没有跟你要过别的，我只是要你留下来，你，为什么连你也想我死，”圆睁的眼悬在空里，飞尘在他和楚折若之间飘旋。李盛渊忽然就不动了，手撑在李盛澜旁边几案，红柳五枝，根根蔓延，“为什么……我究竟比李盛澜少什么，为什么连你都不肯多看我一眼……我要是，我要是……”　　肩膀被付辰捞起来，李盛渊双臂上衣衫不知上被风鼓荡，还是自发在惊颤，反复晃得厉害。他两片唇巍巍贴合起来再分开，遍遍念着同样音调。离他太近的，譬如付辰，格外凝神了才勉强听清几字，“死在那时候”。　　死在十七岁，死在自己垂死抽气的那间荒僻偏殿，死在冷酒入腹那瞬间，死在昭懿魏贵妃高举向橱台的双手，或者房梁上颤结白绫。李盛渊睁一睁眼，仿佛能够到白绫下沿，自己的脖颈被烙出紫红横印，摸起来烫落整块皮肉。太烫了，于是倏地清醒过来，李盛渊肩膀僵硬里打一个激灵，徐徐松向身前。　　他居然没有死，李盛渊笑出声，看来该死的不可能是他。　　“殿下”，耳中像流进一滩水，堵在堤坝前，不甘地奔涌，冲撞到坝上平坡，浪声穿过巷陌深入进寻常屋舍，屋舍整个被琉璃充塞，琉璃里还回荡一句，“渊儿”。　　李盛渊记得撑住自己肩膀的是付辰，记得他把自己手掌包住，在自己冲出去之前，他死死拉住的，就是自己那只残掌。李盛渊低头，掌被裹成白净的一团，屋舍最晦暗一角里，有人手捧什么走出来，走向他面前，身影愈渐高大，又是一句，“渊儿”。　　她迈过日影穿窗而过，铺在地上那道锋芒似的白线，最熟稔的榴红裙摆随步起伏，笼下空里全部埃尘。魏贵妃十指纤纤，指尖是比衣裙还艳的红，由梢至根，向李盛渊弯下去。李盛渊眯了眯眼睛，接着微光勉强认清，那里有五根手指。五根手指松松蜷住，蜷起来的空洞中卧一瓷瓶，李盛渊曾把瓶口布塞撕扯开，在最燥热之时灌下去，给自己找回星星点点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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