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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潮看向他,目光专注、温和,却有些令人捉摸不定,“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领地里和领地外其实是一样的呢?” 弥诃斯一愣,不解地蹙眉:“什么意思。” “比如,领地里也有需要扑杀的猎物。”许潮举例子。 弥诃斯一顿。 说实话,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你是指那些不听话的鸟?破坏规矩的,自有规矩来惩罚它们。”弥诃斯道,“巡鸟营不会坐视不理。” “那如果有鸟想要改变你的规矩呢?” “那它们就该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赢过我手里的枪。”弥诃斯的口吻里带着一股近乎傲慢的自信。 “……” 许潮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他拖着半边打了石膏的手臂,身形在夜风里单薄料峭,霜银色的头发像月光织就的丝线,在挺立的眉骨上晃着。 他露出一个真挚的笑,轻眨了下眼睛,“你这样承诺,我会当真的。” 弥诃斯靠着树,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你早该当真了。” 许潮眼睛一弯,好声好气道:“弥诃斯,我有些困了,先下去了。” “我送你一程。” 弥诃斯的话由远及近飘来,还没等许潮反应,就觉身体一轻,饱食过的猛禽拎起他的衣领,宛如放置一尊精美瓷器那般,将许潮安全搁在了屋里。 “拿着这个。”弥诃斯道。 许潮疑惑地看着他,只见猛禽将自己的翅膀伸过来,绕到手边,轻描淡写地折下一枚修长硬实的羽毛,递给许潮。 那羽毛末端棕黑,分布着一道道白色的条纹,是形状完美的飞羽。 许潮捏着羽毛,在掌心扫了一下,羽尖削直刚硬,如同利刃。 第一次收到鸟羽的许潮有些疑惑,但怎么想,这应该都是一件好事,遂露出少许受宠若惊的惊讶: “这是?” “这是我的羽毛,把它压在毯子底下,能驱离噩梦,是对你的庇护。” 弥诃斯解释着,但不经意地动了动翅膀,就像人不自在的时候总喜欢挠挠脸摸摸鼻子一样。 许潮恍然大悟,但目光就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瞟着弥诃斯胸前长袍缝隙里、因半原态化而鼓出的游隼内绒。 其实,如果真的要祝他一夜无梦睡个好觉的话,把他扔进对方的羽毛里效果会更好。 但可惜,弥诃斯不会愿意成为他的鸟形抱枕的。 许潮心里遗憾,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感激,情真意切道: “谢谢,我会好好收藏,晚安,弥诃斯。” “晚安。” —— 或许真托了弥诃斯送他的鸟羽的福,许潮睡了个非常香甜、没有任何梦魇的觉,如果不是窗外合唱团的鸟在彩排,他或许会直接睡到下午。 他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下巴埋在羽毛靠垫里,缓慢开机,楼下此起彼伏的鸟叫在练高音,还有不同声部的配合,就是还不太默契,总有鸟音呲了,被指挥的夜莺拎出来当反面教材。 “这是要开音乐会吗……”许潮翻了个身,用身上的毛氅捂住脸,困倦地嘟哝。 忽然,一道沉稳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因为他们在准备一周后的百鸟春祭。” 许潮拉下毛氅,盖住鼻尖,凌乱毛燥的头发底下露出一对茫然的金瞳。 弥诃斯又坐在房顶上,他单手撑着身体,侧身朝底下看去,那里阳光正好,身旁放着一个册子,看上去像待批阅的公文。 “早上好,弥诃斯。” 许潮闷呼呼地打招呼,蹭到毛氅,吃了一嘴鸟毛。 “已经中午了,如果不是看你昨晚睡太晚,身上又有伤,我准把你扔出被子,丢去跑操。”弥诃斯不咸不淡地道。 战鸟们通常从日出时就有集体锻炼与近战早课,晨练会持续到中午,用以保持他们长久的敏捷与机警。 许潮弯着眼,信手拈来地揶揄:“感谢您不掀被子之恩。” “话说回来,百鸟春祭是什么?” 弥诃斯拿着自己的公务册跳下来,收好,到角落里的小厨房给许潮弄吃的,声音远远飘过来。 “是猛禽领地春季的传统庆典活动,等你伤好差不多了,可以去凑个热闹。” 许潮抓了抓头发,坐起来,好奇道:“庆典?” “对,领地里每个区都有会场,会有各种街头表演、文娱节目、擂台武斗、射猎搏击、贸易节、春祭求偶会……” 弥诃斯伸出鸟爪,点火,把烟熏小肉排和谷物面包煎了又煎,铁架上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求偶会?” “对,求偶会,毕竟是春祭,为了给进入筑巢期的猛禽一个寻觅配偶、拉近关系的机会,提高领地的产蛋率,特意开办的活动。” 弥诃斯将烤好的食物放进盘子里,下面垫了两层香叶,又放上两颗浆果做点心,走出小厨房。 许潮脑筋转了一下,才明白弥诃斯说的是什么,他一时语塞,仰头去看弥诃斯。 猛禽围着一件粉色的碎花围裙,绑带系的紧,卡住了腰,衬得他肌肉紧实、轮廓鲜明、线条硬朗。 他把早餐放在许潮面前,走到几米开外的地方,拉开椅子,翘着腿一坐,闲适又懒散地拄着脑袋,长发从一侧垂下来,摩擦着干净的桌面。 “对了,莱斯。” 许潮啃着小肉排,心中充满了对弥诃斯手艺的敬佩,闻言,掀了掀眼皮。 弥诃斯深呼吸了一下,嗓音沉稳,佯装正经地问:“你进入筑巢期了吗?” “嗯。” 沉浸在美味里、对这个词相当陌生的许潮一顿,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什么?” 弥诃斯:“……” 那一瞬间,弥诃斯甚至有种,对方是不是故意装没听见来整他的错觉,但当他与许潮对视,看清对方眼里纯粹的疑惑时,他心里的不自在又加深了。 他清了清嗓,掩饰住自己微闪的目光,重复道: “你进入筑巢期了吗?” “……” 筑巢期,又指鸟类繁殖季到来、求偶期前的阶段,鸟儿们会为了繁殖,提前选好树枝,筑好软巢,等待心仪鸟的到来,共同孕育生命。 许潮恍然,哦了一声,随即无奈又好笑地撇下眼睛。 就算他对鸟儿的习性了解不多,也知道这可不是能青天白日拿出来大谈特谈的话题。 是猛禽领地民风实在彪悍,还是弥诃斯说话口无遮拦?这样直白地询问一只鸟的筑巢期,未免有点太刁钻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 这话要是一只雌鸟问出来,正常的雄鸟铁定会非常开心,因为这证明着雌鸟对他有意思,想邀请他一起在巢里打滚,做些能产出小鸟崽的事,如果是心仪的雌鸟来问,雄鸟甚至会当场跳一段求偶舞来展示诚意。 怪就怪在,问出这话的是弥诃斯。 弥诃斯何许鸟也?一只稳重、老派、会操心鸟崽们今天有没有多吃饭,在乎每一只鸟生活得快不快乐,甚至会为了领地的产蛋率挨家挨户走访,问问最近有没有什么筑巢难处、挂心领地胜过爱护自己的大管家、土皇帝、好首领。 虽然许潮并没有任何亲近的长辈,但弥诃斯的语气太正派了,正到仿佛不是在谈论筑巢期,而是在鸟口普查,问他什么时候准备抱一两个蛋,给领地里增添点喜气。 见许潮不回话,弥诃斯又解释: “别多想,我没有催蛋的意思。求偶会是整个领地所有适龄鸟类都要参加的活动,司政那边不清楚你的年龄,托我来询问,他们需要考虑给你分到哪个会场去。” 听见这话,许潮才安心从小肉排和烤面包里慢吞吞地抬起眼。 “我的筑巢期不在最近,我能不去吗?” 那一刻,弥诃斯像是得到了什么准信,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下肩膀。 但很快,属于弥诃斯这只鸟的情绪悄悄溜走,猛禽首领的派头顿时占领高地,卷土重来。 “不行。” 他严肃道:“这是规矩。” “你刚才还说不催蛋。”许潮一哂,呛他:“你的信誉呢,被我夹在小肉排里吃掉了吗?” “你就当是吧,你才二十七八,未来还很长,不能离群索居,你需要更多契机融入领地,去交一些朋友,不是配偶也可以,对你有好处。”弥诃斯早就看惯了小鸟发脾气,不为所动。 许潮一时语塞。 他发誓,弥诃斯是他见过最独断专行、铁石心肠的鸟。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我认识莉娜,珀尔托,还有你,这就够了。” “你能跟我们三个过一辈子吗?”弥诃斯冷硬地收走他面前的碗。 “我能。” 弥诃斯睨着他,恨铁不成钢地从鼻腔里挤出嘲讽,毫不留情道:“你也就这点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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