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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慢慢扭头,烬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他仗着有黑雾挡脸,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不止肩膀在抖,蒙眼的绸带末端也在跟着摇晃,想必是笑得开心极了。 林老鬼高高举着两只手,飘忽前行,声音威严又恐怖:“本座最喜欢吃小孩了,尤其是你这种浑身阳气的小娃娃!一口一个,桀桀桀!” “不要吃我!呜呜师侄,你快帮帮我!”明澈举起掌心,里面是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镇鬼符。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太高了,我、我拍不到他的头!跳起来也拍不到呜呜呜……” 裴南同情得声音发颤:“那真是,噗,太……太不幸了哈哈哈哈哈——” 他终于没忍住,仰天狂笑。 我看不过眼,从袖子里甩出一条斗篷劈头盖脸地罩在林老鬼头上,利索地系了个死结。他在斗篷下面挣扎,狂怒地飘来飘去:“大胆凡人,竟敢暗算本座!等本座出来,把你们全吃了!桀桀桀!” 林道长追在后面拍着手大笑:“全吃了好呀!他把你师侄吃了,把你师父也吃了,把昆仑山都吃干净!以后你就是没人要的小孩啦,只能在街上流浪,嘻嘻嘻,好可怜哦!” 小孩哇一声嚎啕大哭。 裴南顿时笑不出来了,慌忙安抚明澈,还要躲避两只不断拱火的心魔,手忙又脚乱,被逼得绕着院子狂奔。两只心魔都追在他后面跑,四个人左一圈右一圈,吵得剩下的三面院墙都要塌了。 一片混乱中,烬尘的笑声格外刺耳。不止难听,还很恶毒,一听就知道包含了不少私人恩怨。 就在这时,林尚书突然开口:“我做厉鬼时没有这么好的胃口,因为我死的时候喉咙被血堵住了,什么都咽不下。” 笑声戛然而止。 我:“……” 论起刺激人的能力,林尚书和另外两只心魔根本不是一个层级。大概是死的次数太多,所以他说话越发的锋利。我瞥了一眼垂头不语的烬尘,心累地纠正:“不是,我是不小心呛了一口水……” “真的吗?”烬尘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然!” “你死后,我问了每个人。”他平静地陈述,“每个人都说,你是咳血而死。” “……” “……” 沉默持续了片刻,我嘴角上弯,笑道:“可能是他们记错了吧,哪有那么……那么夸张,我就是不小心——” “林修礼。”他打断我,“你还想骗你自己到什么时候。” 嗡的一声,万籁俱寂。 下一刻,耳中浪潮倾塌。明澈的抽噎,裴南的哀嚎,心魔的嘶吼……所有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在脑子里来回激荡。但比那些更清晰的是不知从哪来的滴漏声,滴答,滴答,一声声敲碎所有的哭声与笑声。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狼狈逃窜的裴南,垮塌的院墙,衣袖,楼,人,圆,黑,白,白白白——无数色彩从视野边缘一闪而过,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支点。喉咙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我下意识地吸气,尖锐的痛楚像是一根根长针,刺入在脑海中翻搅的不知什么东西,却只能从中穿过,什么都钉不住。 “林修礼!”烬尘攥住我的胳膊,强行把我的手扯出袖子。 我被他扯得趔趄一步,反手一把钳住他的手腕,喉咙里嗬嗬响了几下,哈哈乐出声:“对,我是在骗自己。对,我不是被水呛死的。对,我是——我是咳血而死。我是咳血而死…… “……我是咳血而死!!!锦湆!我他妈把自己的肺都呕出来了!!!你知道那有多难看吗?!你知道那有多难看吗!!!你有病吧!你为什么非要戳穿!!!你就连这一点体面都不能留给我吗!!!!! “你滚啊!你从地狱出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你满意了吗?!连你的心魔都他妈知道我每次遇到你就好疼!!!我好疼!!!我疼的要死了!!!你他妈又在哪儿!!!你——!!!你…… “……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是不是。”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头很重,身体很重,好冷,也好疼。我麻木地站着,脑袋里空荡荡的,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手腕。刑伤不知怎么撕裂了,细细的血线溢出,沿着我的手指攀上他苍白的皮肤,又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凌乱的红色逐渐连成一片,竟然和我死前最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太难看了。 ……这副样子,太难看了。 身上的血已经擦不干净了。我扯过袖子,想要至少把地上的血擦干净,不要被更多的人看到这副难看的样子。 一只畜生闪到我前方,高大漆黑的身影把我的视野挡得结结实实。我懒得喊他滚,转身换了个方向。他比我换的更快,弯腰把我堵在原地,绸带末端就在我眼前晃晃悠悠。 “林、修、礼。”畜生念着我的名字,竟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我 57 老锦家的开国皇帝是亲手打下的江山,信奉以武治天下,所以前朝重武轻文,历任皇帝不管本职做得如何,都很能打。到了锦湆这一代,太子锦沐自幼被名师教导,十三岁便随军出征,其后数年,每年都至少要代替天子前往边关出巡一次,直到他二十八岁那一年被流矢伤了双眼,被御医断定再无复明的可能。 在那之后,锦湆才忽然被人想起来。 先帝子嗣单薄,一共只有两个皇子。锦湆的母亲是一位宫女,不知哪次侍奉时有了身孕,在宫中躲躲藏藏了八个月,某日眼见肚子瞒不住,便躲进冷宫里悬梁自尽了,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侍卫踹开陈腐的殿门,只看到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拖着脐带趴在墙角啜吸青苔上的露水。 那团不详的东西就是锦湆。 这是宫人告诉我的,不知有几分真假。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先帝对他厌恶至极,长期将他关在冷宫里不闻不问。然而锦湆这个人大概是有些说不上的地方,既无人教导也无人照顾,偏偏就无病无灾地长大了。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十六岁,我二十五岁。我的身量已经算高的,他竟然比我还高出一点,那身牛劲儿更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我行礼行到一半,他手一提就拽着我领子把我拎起来了。先帝怒斥他,他就抄起内侍捧着的敬师茶,喝了一半,顺着我领口倒进去一半,然后把茶杯砸在了他爹的脑袋上。 ……我一直怀疑先帝死得比预期早了几个月,可能跟那一茶杯脱不开干系。 锦湆天生神力,若是个将军,必能在战场上所向睥睨。可惜他是个皇帝,唯一能让他发挥那身牛劲儿的地方就是我。我数不清他把我抱着、扛着、拎着多少次。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他在中秋夜宴上看了一场掌上舞,觉得有趣,当晚不顾我反对,非要让我也做一回赵飞燕。 这人使坏的时候是真的不嫌累,站在地上玩还不够,拖来椅子灯台博古架堆成小山,袖子一挽下摆一扎,三两步踩到顶,一抬手把我托到了房梁上。 我一脸懵地搂着屋架坐稳,再低头,稀里哗啦嘁哩喀喳,小山崩塌,他仰躺在一地乱糟糟的破木头里哈哈大笑,笑的浑然忘我,两耳不闻梁上事,任我引经据典博古通今指桑骂槐了半个时辰,枕着椅子腿巍然不动。 等我骂累了,他终于慢悠悠起身,不去找内侍搬梯子,反倒去桌边倒了一杯茶,在废墟里扒了扒,用一杆灯架高高挑起茶杯,晃晃悠悠递到我面前,关切地道:“爱卿口渴了吧?喝口茶再骂,别累着。” ……早在那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他脑袋有病的。 “你笑什么?”小畜生问。 “我笑你有病!有病!!!”我怒道,“让开,别挡着我!” 被扯开一半的绸带顿住。他漆黑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将绸带重新覆好,似是很遗憾地哼了一声。微弱的气息拂过耳畔,竟也带着古怪的暖意。我一怔,他已经松开我的肩膀,真的让开了。 这小畜生少有不和我对着干的时候,我居然没反应过来,意识到时更加恼火。我几步越过黑鬼影,狠狠一巴掌拍碎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布下的隔音结界。外界的声音瞬间灌进耳中,呜呜呜,嘻嘻嘻,啊啊啊,桀桀桀,听得人更是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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