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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担心他留有后手,动作不由迟滞。 一瞬过后,幻象纷扬消散。 尊主抬起苍白的脸,额心印着一点厉风刮出的红痕。他一如幻象中引颈受戮的模样,微微昂起脖颈,唇角含笑地看着我。 我的目光从他前额那道与锦煜相似的红痕上扫过,没有察觉到他做了什么。我皱了皱眉,更为谨慎地握住法器,就要再次出手。 他不曾挣扎,只在我抬起法器时笑问:“林神君杀了我,不怕他给我陪葬吗?” “……” 动作一顿。 群蛇藏匿在他的发间窃窃私语,喁喁低笑。 它们自我心底探出一双双幽诡的黑瞳,争先恐后地缠绵在我的耳畔,呢喃轻语。 林神君,你不曾怀疑过我与他之间超脱天道规则的联系吗? 你曾见过我关切又贪婪的矛盾眼神,不是么? 我偶尔给你的莫名熟悉感从何而来? 还有我对你那憎恨中夹杂着渴求的反复态度…… 我攥紧法器,压下脑中响起的一道道质疑声,逼问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群蛇的主人眯起瞳孔,细细舔过我的神情,眸中同时漾开嫉恨与嘲弄。 他嘶嘶笑道:“你担心他。” 槌头抵住他的脸,手腕用力,迫使他偏过头。 我面无表情:“回答我。” 他仍然没有回答。 那双黑瞳滑入眼角,懒懒地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威胁,又缓缓从我脸上蹭过,投向我的背后,缩成一线的瞳孔倏然扩大。 “你听。”他愉悦地说,“他要撑不住了。” 我没有回头。 祠堂里充斥着魔气,神识无法贸然探出。唯有风卷起院中的交鸣声送入祠堂,在残损的廊柱间回荡。 那声音起初势均力敌,现在却渐渐偏向一方,间隔越来越长——那是烬尘在步步后退,压抑的呼吸在他的胸腔中急促起伏。 不对,他的气息衰弱得太快了! 比他更快的是跪在我面前的尊主。一条条细长的裂口凭空攀上他裸露的脸颊、脖颈、乃至双足。鲜血从每一道裂隙里渗出,瞬间染红了他的皮肤。 我一惊,迅速收回法器,伤口却仍然在蔓延。似乎有无形的力量正在将他千刀万剐,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肉魂魄。 祠堂外的气息又弱了一分。 为什么会这样?! 是他们彼此之间的影响?! “你看。”他又说,喘息着笑道,“我若死了,他也活不成。” 【林神君】 【你听,你看】 【我与他,同生共死】 “……” 谁在说话? 是他,还是我? 不对,我不能受他蛊惑! 我咬牙举起法器。 杀了他! 【他会和我一起死吗?】 法器骤然悬在他的头顶,怎么都无法压下。 我看着眼前尊主一下又一下颤抖的身体,听着远处烬尘一声比一声粗重的呼吸,一时竟分不清看到的听到的究竟是谁。 视觉与听觉扭曲交织,拧成一股钻入脑中。恍惚间,似乎能看到烬尘体表也绽开伤口,跪伏在我面前…… 不,不不!跪着的是尊主,不是烬尘! 是幻象! 我抛开法器,用力攥住手腕。 刑伤瞬间撕裂见骨,尖锐的痛楚炸开,顺着脊髓刺入灵台。 “呃……” 眼前陡然一清,又变得一片模糊。我努力抬起被冷汗濡湿的眼睫,那道漆黑高大的身影依然跪在我面前,满身伤痕,痛苦地喘息着…… 是谁? 他究竟是谁?! 是烬尘?是尊主? “林神君,你看到的是谁?”他嘶哑地笑,“是我,还是他?” “你是尊主。”我笃定地说,“烬尘在外面,他没事,他不会……” “我要死了。” 【死。】 他苍白的脸抬起,黑瞳凝视着我:“你猜,他会不会与我一起死?” 【烬尘会死。】 狂风在残垣断柱间毫无章法地盘绕,一排排端正的牌位被推得东倒西歪,哗啦啦作响。 长明灯投下的光影在四壁凌乱晃动,仿佛这方天地也在随之摇晃。 你要杀他吗? 你要救他吗? 你要看着他死吗? 你知道他与你想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吗? 林神君杀了我,不怕他给我陪葬吗? 我们是不是一起活,会不会一起死? 林神君,你敢赌吗? 林神君,你敢赌吗! 林修礼,你敢赌吗!!!!! 群蛇发出细碎而欢愉的嘶鸣。它们不再隐匿,纷纷借着摇曳的烛火自阴影中探出,无数双漆黑的眼瞳张开,每一双都映着我褪去血色的脸。 尊主喉间溢出低哑的嗤笑。 他伸出伤痕遍布的苍白大手,扯住我的衣袖,握住我的手腕。 那只手仿佛没有指节,蜿蜒着攀上我的小臂。滑腻的躯体脱离跪姿,沿着我的身体向上缠绕。无骨的脖颈柔软地弯曲,冰冷的嘴唇贴上我的耳廓,游弋着,噏动着,嘶嘶喃喃。 “林神君,你不敢赌。” 【林修礼,你不敢赌】 群蛇的窃笑混在一片嘈杂之中。长风厉啸,喘音紊乱,心跳声急促如鼓。 无数层层叠叠的低语在脑中盘旋回荡—— “你怕他死。” 【你怕他死。】 “他不能死。” 【你不想让他死。】 “你要救他。” 【他即是我,我即是他。】 一个念头在沸腾的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终于压过了一切,狠狠扎入神识最深处——【你要救他,就要救我。】 我要救谁? 我要救……尊主。 所有的嘶鸣在刹那间戛然而止,万籁俱寂。 我听到一个干涩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我要……怎么做?” 另一个声音在我心底轻笑。 【我需要一个容器,一层能让我躲藏的人皮……】 【去将那具傀儡取回来,把它献给我。】 160 身体走出祠堂。 院中风声长鸣,利爪与长刀留下一串对撞的残影。激荡的气流卷起漫天沙尘,又呼啸着压下层叠衣摆。 “林——” 有熟悉而嘶哑的呼喊声从后方传来,被兵刃交击的锐响所逼退。 银甲玄衣的人影冲至我面前,又被另一道清冽的锋芒堪堪拦下。 目不斜视,步履未停。 穿过狼藉的庭院,走到一具傀儡面前。 它端庄又安静地躺在凉亭里,身上裹着雪白干净的斗篷。 俯身将傀儡抱起来。 转身循着来路,一步步穿过天光,走回昏暗的祠堂。 尊主正靠坐在祠堂中央的棺椁前。 深可见骨的伤痕已经爬满了他的躯体,鲜血染红了簇拥在他身后阴影中的群蛇。它们细长的身躯粘腻地趴伏在同样被鲜血濡湿的漆黑衣摆上,随着烛火晃动摇曳,窥伺着傀儡的一举一动。 我在他面前停下,将怀中的傀儡递给他。 那双幽深的瞳孔注视着我的脸,轻柔地弯起,无声地笑着。 【帮我穿上它。】 我顺从地将傀儡放入棺椁,抱起无法移动的尊主,将他也放进去。 傀儡与他的面容同时模糊,漆黑染血的身影如同一滩融化的蜡,自我的指缝中漏下,汩汩流入清灵的皮囊之中,逐渐与它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泛起一抹炽烈的红,眨眼便飞掠至庭院上空,赤色流光如陨星般疾坠而下! “轰隆——!” 热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在高温下扭曲。 烟尘尚未散尽,一身火红战甲的陵光已从地上焦黑冒烟的大坑中纵身跃出,银枪斜握,浑身浮动着凛然的煞气。 他四肢上还缠着数道断裂的玄铁锁链,挂着流矢,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却无暇顾及,一双流焰般的金红瞳孔张开,瞬息扫遍全场。 他先看见对着烬尘一爪拍下的执明。 他又看见举起双刀劈向执明的烬尘。 他再看见刚从棺椁中坐起身的尊主。 他最后看见正帮尊主穿衣服的鹊华。 陵光:“……” 陵光:????? 陵光大为震撼:“我!!!” “老子先打哪个?!” 161 陵光瞳孔巨震。 陵光面露迟疑。 陵光来回看了看我们四人,最终选择率先提枪掠入祠堂,枪尖裹挟着炽烈的火焰,直取尊主面门! 尊主神色一变,仓促厉喝:“拦住他!” 我毫不犹豫,立刻站—— 一道灼目红光刷地闪过。 ——起身,张开双手,拦在了棺椁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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