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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直怀疑:“那你为什么只试探他,不试探——”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校尉也转头看向我。 闻直:“……” 校尉:“……” 二人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我:“……” 这样一打岔,闻直的怒气消了大半。 他很讲道理地松开禁军,但要求道:“你要给我的幕僚道歉!” 校尉没有推拒,很顺从地向锦煜抱拳:“下官见锦先生气宇非凡,故冒昧一试。多有得罪,还望先生海涵。” 说完,他转向我,同样一礼:“亦惊扰林先生了,见谅。” 我不死心:“……真的不怀疑我吗?” 校尉很客气:“先生说笑了。” 闻直也关切地道:“林先生,你都站了好一会儿了,快坐下歇歇吧!” 内侍适时搬来椅子。 我:“……” 274 满纸虚言、庸俗不堪、与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甚至连禁军都懒得怀疑的代笔,一点儿也没有生闷气。 真的。 门外传来第三遍叩门声。 我一把掀开蒙头的被子,好声好气地道:“不愧是大才,这么快就学会不走窗户走正门了?” 外面静了一瞬。 一道苍老而迟疑的声音响起:“林先生可在?” ……不是锦煜?! 我急忙起身,匆匆放下床帐遮住凌乱的被褥,又迅速理好衣襟,这才将门打开。 门外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沉甸甸药箱,不知已经等候了多久。 我顿时愧疚不已,连忙道歉:“实在对不住,在下方才以为是友人来访,多有怠慢……” “无妨,是老夫叨扰先生歇息了。” 他笑呵呵地道:“老夫姓陈,乃是太医院的医正。七殿下念及先生身子单薄,晚膳时又受了惊扰,特命老夫来为你请个脉。”他微妙地顿了一下,体贴地道,“你若是不方便,老夫可以稍后再来。” “……在下并无不便,您请进。” 陈太医颔首,随我缓步入内,很有经验地背对着床帐坐下。 他并不急着让我伸手,反而先从药箱中取出纸笔铺开,侧身细细端详了我片刻:“老夫观你面白唇淡,气短息弱,行立起坐间虚浮迟滞……可是旧伤未愈,气血亏虚所致?平日里可曾服药调理?若有方子,能否容老夫一观?” 我没想到他一眼就看出我是有伤在身,而非体弱,赶快编了个借口:“在下自幼如此。医师说是天生经脉阻塞,气血两虚,不必强求,所以在下不曾服药。” “……哦?医师说的?” 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既如此,你身上可有何处不适?” “没有。” “当真没有?”他抬眼看来,“你不曾胸闷气短、神疲乏力?不曾手足不温、畏寒易感?不曾晨起昏沉、久坐眩晕?” “呃……” 这一连串质问堵得我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都有一点。” 可我好歹是神仙之躯,就算现在只剩半个,这些症状对我也没有多少影响。再说它们都是受伤导致的,等伤养好,不就…… “还有呢?”他严厉地问。 “……偶尔身上有些疼。” “哪里疼?”他立刻追问。 哪里都疼。 魂魄也疼。 我努力让目光不要滑开:“记不清了。” “……”他盯着我,缓缓点头,“……老夫明白了。” “把手伸出来。” 我莫名感到一阵紧张,小心地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若是如李苓那样出身昆仑的修行者,以法力探查,可能会发现异常。但普通的人间医师应看不出端倪,最多觉得我有些体虚……吧? 陈太医闭目沉吟片刻,忽而睁眼:“敢问先生贵庚?” “二十有五。” 他又问:“你五年前,可曾遇到过仙人?” 我:? 我大为震撼:“这也可以诊出来吗?!” “那倒不是。”他含蓄地道,“只是依你这脉象,老夫实在想不明白,你是如何活过二十的。” 我:“……” 哪有那么严重! 不过是因为这里更靠近天子寝宫,无论是南明离火还是涅槃火的作用都被压制,才让脉象显得断续而已! 他看看我的表情,长叹一声,并未再逼问什么,低头开始写方子。 一面写,一面絮絮叮嘱:“你还年轻,静养几年或许还来得及。往后务必少思少虑,莫要劳心伤神。遇事更要切忌动怒。这人呐,心气一乱,血随气逆,最是损耗底子……”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平日里若是觉得倦了、乏了,便歇着,莫要强撑。” “我没……” “嗯?”眼角一瞥。 “……我知道了。” 他见我乖乖应下,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将写好的方子推到我面前。 我生前吃补药也算吃出了几分见识,认出这是一副温和滋补的方子,所用的药材都颇为珍贵,尤其是一味百年山参,还特意注明需要三百年以上的,都要赶上我的年纪了。 我试探着开口:“在下初入府中,寸功未立,这般珍贵的药材实在不敢受用,可否请您另拟一方?” “先生多虑了。” 他宽慰道:“七殿下特地嘱咐过,务必要用最好的药。这方子中的药材虽稀罕,于殿下而言却不算什么,你且安心用着。” ……果然是闻直的意思。 “那便多谢殿下,也多谢您了。” “先生客气。” 陈太医又嘱咐了一些服药的禁忌,还不知为何反复念叨了好几遍“绝不可私自将药倒掉”,这才提着药箱告辞。 我将他送至门边,回身拿起那张药方,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些药材自然比不上当年锦湆寻来的奇珍。可对于一个刚刚回宫、且明显不得势的皇子而言,绝不是“不算什么”的东西。 今日听闻直与锦煜交谈,言辞虽然还算得体,其余时候说话却如同稚子。想来他从前是在塞外生活,对官话不熟,亦不曾受过拘束,直到入宫后才得名师教导。只是学习的时日尚短,故而言行举止皆显得憨直,又不懂迂回,这才处处得罪人。 即便是如此处境,他性格依旧开朗,不见半分焦躁自卑。对待下属的维护关切也并非仅仅浮于表面,更不带功利目的。这份赤子之心颇为难得。 ……既然承了他的情,日后便找个机会报答一下那孩子吧。 275 次日一早,本新任代笔前去上值。 才刚在书房坐下,门边便悄摸摸探进来半个脑袋——闻直扒着门框,眼睛飞快地转了一圈,见我没有事情在忙,立刻把后半个脑袋也探进来,小声问:“林先生,你能偷偷帮本殿下写点东西吗?” 我失笑:“在下是殿下的代笔。您有什么要写的,吩咐便是……只要不是课业。” “好诶!” 他根本没听后半句,欢呼一声,转身就噔噔噔地跑开了。 不一会儿,又咚咚咚地举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箱子跑回来。 那箱子足有半人高,往案桌上一放,直接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只有迫不及待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先生快看!” 我看着里面摞得满满当当的奏疏和信件,有点笑不出来了:“……这些都要重新抄录吗?” “不是呀,这些是给先生当参考的!” 箱子后面升起一个发冠,左右晃了晃,自豪地介绍:“这些都是林修礼林公留下的墨宝!他是本殿下最崇拜的人!” “……?” “本殿下昨天一看到先生的字,就觉得和林公好像!”他踮着脚,终于把脸也从木箱上面露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我,“先生,你能模仿林公,帮我写几封信吗?” ……难怪会留下我作代笔。 ……我的字不算出众,唯一的优点就是和我本人很像了。 我无奈地道:“可以,我应该挺擅长模仿他的。” 那双碧瞳“刷”地亮了,随即又突然扭捏起来,目光飘忽地转来转去:“……那,写一封林公给厉帝的信也可以吗?” 厉帝……? 那不是锦湆的谥号吗? 当年锦湆死后,锦沐仓促即位,第一件事便是要将他的谥号定为“炀”。但礼部坚决反对,称其虽“去礼远众、逆天虐民、薄情寡义”,却绝非“好大殆政、离德荒国”之君,不足以用如此恶谥。几番僵持之下,锦沐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了“厉”字。 此事也令锦沐与礼部交恶,在位五年都不曾正式举办过登基大典,故史册对他只以亲王之礼记载,谥曰“齐怀王”。 “……殿下为何想给厉帝写信?” 闻直小声嘟囔:“林公的每场戏我都有看,还看了好多关于他的话本……虽然里面总把厉帝写成只会乱杀人的暴君,但是我读过宫里的奏事录,他没有随便杀人,每次杀的都是罪魁祸首,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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