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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的武功一定极为厉害,天山奇老专善打造器物,不可能毫无依靠便独居在此,一定有自己的手段。可杀人者竟在转瞬夺走了他的生命,说明是可以接近朴大师、近到在他背后的人。 周泊解开怀中的锦囊,里头钻出一只红色的蝴蝶,两根触须动了动,探寻着什么,随即羽翼轻振,落到了朴大师跟前一块地方。 片刻后,周泊从屋内走了出来,院子里散落的铁片反射太阳,泛出刺目的白光,他微微眯起眼,比起天地降下的风雪,心里更有一片不可言说的寒意。 吕峻推开门看他,面上的神色很快让周泊明白了什么。 他抬起头,熟悉的身影牵着匹马,立在五步外,一动不动等着他。他们不过几日不见,竟也有久久不见的感觉。 白云漠漆黑的眼睛,定定注视眼前人。 “这里是天山奇老朴大师住的地方?” “是。” “他在吗?” “他已经死了。” 周泊呼吸成雾,厌倦此时的日光灿烂,风雪停歇后天山寂静得虚无,什么也不能遮掩。他从来不怕输,棋没下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赢家,他甚至痴迷执棋的乐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去在意角逐中的得失,因为他知道自己会赢。 但现在他心中有种轻微的刺痛感,渐渐扩大,远盖过了与人博弈的快乐,头次因为一时失利而牵动理智。 剑光覆没日光,极快地闪动,周泊不由闭眼一刻,再度睁开时,剑尖已经悬停在他喉咙前。他亲手送出的剑,正在眼前三尺外的少年手中。 白云漠问:“是你杀了他吗?” ——是明月序要杀他吗? 周泊还未回答,红蝶已经从他腰间还没完全系上的囊中挣出,因两人靠近,又闻到跟刚才一样、人闻不到的香气,它不懂情感,只是一味天真无邪地追寻,翩翩向着白云漠,栖息在他的发带之上。 白云漠认得这红蝶,只有李甘棠做的香才能吸引它,香印到了一定时间便融化,飘散出去,沾染过的人可以将其携带,一个月都未必能洗去那气味。 他骤然如被鞭子打中,整副面容血色褪尽。 “你什么时候将香料放在我身上?是我在医庐醒来时,是在来天山的路上,还是试锋大会前,你替我系上发带的时候?什么时候是你真心实意的时候,什么时候又是你想利用我的时候?我已经全都……全都告诉你了啊。” 白云漠身体里有一阵阵愤怒的战栗,手腕剧烈地颤抖,目光如要熔化铁石般沸腾。白云漠忽想起来这些日子,于长途难旅之中他们接近唇齿相依,所以才错觉真心交托的那刻无比珍贵和永恒,在他眼前展露的诸多七情六欲,自己的不堪和迷茫,坦坦荡荡至今,也只留下任他衡量价值的余地了。 那愤怒渐渐又冷却下去,只涌现出一个想法,而他愚钝到现在才明白。 “原来你以为我会相信其他人的话,却不相信你。” 周泊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他要告诉白云漠什么?妄图摆布一个人的心,中间却又生出私欲,最后既得不到开始想要的,也得不到想改变的。 他选择近前,用脆弱的命关去逼不改的剑锋,血丝沁出,在雪白颜色里惊心动魄,逼得白云漠向后退了半步。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周泊笑眼自然而然地浮起,一片心绪不明:“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我吗?” 白云漠看着他,竟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以为继的笑容:“我应该信你吗?” 他收剑,霎时雪屑飞旋,马儿向回路疾驰而去。 回头,回头 白云漠走在路上,不远处星星点点坐落村庄,他离开天山三日,抵达这儿的时候,落叶才刚刚黄透,积得满地清脆枯黄,隐隐闻到金桂的芬芳。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这样带着一匹马,一把剑,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去,因为拥有的很少,所以对渺茫的前路无所恐惧,至少在从梨城离开到犬邑山时,他都保持这种平稳的、坚定的步调。 他的心却不像开始时一样平静。 白云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避开所有周泊会走的道路,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他并不是不想见到周泊。这些似是而非的心绪,比任何一种招式都让他无法拆解,是通过努力所不能学会的道理。后来白云漠决定专心不去想周泊,但那一丝沁在剑上的血迹,却慢慢地、毫无自觉地浮现在眼前。 那仿佛溶于天山的冷白面颊,幽魅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说出的话却模糊不清。 他的剑便不能听从自己。 他漫无目的地牵着马走在村庄之中,炊烟从各家各户里升起,喧杂而温暖的声音,潺潺从窗户里传出,小孩子们在爹娘的呼唤下归家,人人皆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不远处走来一个樵夫,他穿着朴实的短衫,身形微胖,面容干净,慢悠悠从对面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他忽停下来,喊住了白云漠:“这位少侠,请留步。” 白云漠转过头去,看清他的面容,先是一愣,记忆中浮现出一张脸,和眼前人重叠。 “谢不沾前辈?” “我方才便觉得眼熟,仔细一想,果然是你。那日我离开后,听闻是你拦了一下琅风门的人,替我说话。” 谢不沾对他抱拳,深深弯腰一拜:“多谢少侠执言,使我脱身,在下感激不尽。” 白云漠忙扶起他,谢不沾见他没有吃饭,神色疲倦,执意要留他回家吃个饭,休息一日再走。 两人一同回到了谢不沾如今居住的地方,那是间朴素的小院,门前植树亭亭如盖,四下都打扫得很仔细干净。 谢不沾放下柴堆,示意白云漠等他一会,便洗干净手走进内屋中。顺着打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中有一个妇人坐靠在床边,她服饰朴素素净,面带有病色,但并不忧愁,反而浮动着温柔安宁的笑意。 “范大哥,你回来了。”她看到谢不沾,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谢不沾点点头:“田娘,我回来了。” 他盛了一碗热的肉粥给她,看着她吃饭,边同她聊天说些闲话,黄昏照湿窗楣,两人笑吟吟说话,和寻常乡野夫妻没有什么分别。 等田娘吃完饭坐了会,躺下去休息,谢不沾才轻手轻脚出来,给白云漠炒了两道菜,就着米饭一起吃。 他看出白云漠的神色,微笑道:“不错,他就是范朝身中奇毒的妻子。我知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她怎么会将我看成范朝?” 谢不沾遂将这些时日的故事告诉了白云漠,他重伤后从中州离开,带着“神仙骨”,回到了范朝和田娘的隐居之地。不想田娘的毒加剧,即便用药吊住了她的性命,仍让伤及她的头脑,让她变作痴傻之人,还将谢不沾当做了自己的丈夫范朝。 他看着自己的手中的两枚药,却陷入了沉思和犹豫。 他们本打算由范朝试药,谢不沾在旁决断,然而如今范朝身死,倘若他服下药后走火入魔,就算他能自杀,可留下的田娘却无人照顾,从今往后又要怎么办? 谢不沾最终决定将这两枚药放起,他不再涉入江湖,而是留在这小院之中,扮演着这个已经死去的丈夫,照顾好友的遗孀。 白云漠久久没有言语,他和谢不沾站在院中,这夜有漫天星色,只有残余的几声蛙鸣从草木浅水边传来。 他道:“谢前辈,如果某一日她清醒过来,就会发现你并非范朝,一直以来都在骗她。这样的谎言是对的么?” 谢不沾道:“我明白。我骗她,起初是因为真相有时候不尽人意,而谎言却能改变一切,所以我用权宜之计,时日渐久,我面对着她,却越来越无法说出口,谎言也变得越来越多。” “明知结果是错的,为什么还要继续说下去?” 谢不沾沉默片刻,轻声道:“如今我骗她,是不想让她伤心。” 第二日天还未亮,白云漠不想打扰他们,就此辞别,谢不沾将他送出村。 白云漠继续向前走,在日头升至顶时下了马,找到了一处水源,俯身下去装水。 过了片刻,有新的马蹄声从林道里传来,恰好有灌木丛遮挡住白云漠的身形,过路人没有发现。 “我们恐怕来不及了……朴大师……明月序……”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混杂在风中,白云漠心中一动,从叶子间隙看去,来人共三骑,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尽快向目的地而去。 这三骑里,有一个年轻人,和两个中年人,其中年轻人佩着金剑,是陆千柏,而另一个穿着牙白色长衫的男人,白云漠也见过,是琅风门八剑之一惊祟剑,剩下一个衣冠简单、皮肤微深的高瘦剑客不认识,但看他气度沉凝,绝非易与之辈。 他们所去方向,和白云漠相反,却是他的来路。 如果不是周泊杀了天山奇老,那么一定是有人想要周泊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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