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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宋澄涔开口,声音很稳,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我没流过产,更没和三个男人同居过。您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把大学时的体检报告拿给您看。至于那些人传什么——京圈传什么,您最清楚了。我们结婚之前,传我的那些话,有多少是从这间屋子里传出去的,您不会不知道。” 叶惠宁脸色僵了一瞬。 薛敏在旁边小声说:“行了行了,快过年了,都少说两句。” 宋澄涔没停。她看着叶惠宁,嘴唇微微发颤,但语气没散:“您说我不要孩子。行。那我现在告诉您,这是我和京宸之间的事,我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她说这话时,手在抖。不是冷。是一种被当众剥了皮的羞辱。 薛京宸把茶杯往宋澄涔手边推了推,像在提醒她,又像在安抚。 宋澄涔看了一眼,没喝。她拎起包,起身。走出主桌时,她停了一下,对叶惠宁说了句:“我去洗手间。” 没有人追出去。张晴站起来,犹豫了一秒,朝宋澄涔去的方向望了望,又看看两个儿子。 薛京宸站起身。 叶惠宁叫住他:“坐下。你媳妇就是被你惯的。她这脾气,说都说不得。” 薛京宸没听,径直追了出去。 院子里很冷。宋澄涔站在廊下,没去洗手间。 她背对着正厅,脸朝着那棵老槐树。 天上又飘起小雪,雪花落在她的盘发上。 薛京宸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 宋澄涔没回头。她的肩膀在抖。 薛京宸没说话,只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雪里。 远远的,厅里的喧闹和劝酒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宋澄涔忽然说:“你妈真狠。她明知道我听不得那些,还专挑大家都在的场合说。” 薛京宸“嗯”了一声。 她说:“她知道我不会跟你离婚。她也知道我不会把体检报告甩在桌上。” 薛京宸说:“你身体……” 宋澄涔打断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薛京宸不再问。他知道她不会说。 宋澄涔也的确不会说。她输卵管堵塞的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叶惠宁。那个佛口蛇心的女人,不值得她交出自己最脆弱的底牌。 韩昊 腊月二十七,怀柔气温又降了几度。 景梧舟的最后一场戏拍到了下午。 导演喊“杀青”时,片场放了两个纸礼花,彩色纸片在雪地上弹了几下。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还有人举着手机拍。 阿东抱着大衣站在人群外,眼睛红通通的。 景梧舟从镜头前走下来,接过阿东递来的花。 花束很沉。他把脸埋进去,又抬起来。没什么表情。 导演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扛下来了。” 景梧舟点点头。肖瀚宇没来。他昨天就杀青了。有工作人员说,他连夜就飞了上海。景梧舟没问。 他回化妆间换衣服。镜前放着一个黑色礼盒,没有署名。 缎面,考究,比一般剧组准备的杀青礼物精致得多。 他打开。里面是一对卡地亚钻石胸针,铂金底座,做成两片极小的羽毛形状,中间各嵌一排碎钻。灯下看,冷光很锐。 阿东凑过来,“哇”了一声,小声说:“这谁送的?不便宜啊。” 景梧舟把盒子盖上。他不知道是谁。第一反应是薛京宸。 但又不像。 薛京宸送东西,向来不遮遮掩掩。 景梧舟把盒子放在包里。他不想收,可东西已经放在这里了。他只能先拿走,再想怎么还。 腊月二十八,天没亮他就到了机场。 最早的航班回合肥。他坐经济舱,靠窗。 阿东送他到登机口,被劝回去了。 景梧舟一个人上飞机。他穿得厚,帽子口罩围巾一样不少。 邻座是个中年男人,一上来就睡觉,呼噜打得响。 景梧舟靠着窗,看飞机滑上跑道。 北京城在下方渐渐变小。他闭上眼睛。飞机离地那一刻,他的胸口轻轻一坠。他知道,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落地合肥是上午十一点。他又坐了三小时大巴,再转一小时农村小中巴。 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路边有卖春联和福字的摊子,灯一串一串地亮。 几个小孩在路边放擦炮,噼里啪啦地响。他拉着一个黑色行李箱,在石板路上走着。箱子的轮子“咕噜咕噜”叫,在冷清的夜里显得很响。 家就在镇子最西边的一条巷子里。 两层旧楼。门口那棵桂花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 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灯很亮。 养母正在堂屋里包蛋饺,养父坐小桌旁看电视。听见门响,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云停?”养母先出来。她穿着深红碎花棉袄,手上还沾着蛋液。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见景梧舟站在院子里,一下子就哭了。 她也不擦手,几步过去,抱住他。手上的蛋液全蹭在他羽绒服上。 景梧舟没躲,伸手回抱住她。养父从屋里出来,站在阶沿上,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说:“回来了。”声音有点哑。 景梧舟说:“回来了。” 养母松开他,又抓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嘴里不停说:“瘦了,瘦太多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在那边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拍戏也要吃饭啊。” 景梧舟任她拉着,说:“吃了。就是累一点。” 养父上前,接过他的行李箱,说:“进屋。外头冷。” 景梧舟跟着他们进去。屋里烧着炭盆,暖和。 小桌上摆着几碗菜,都用碗扣着。 养母说:“菜都凉了。你坐,我给你热。” 景梧舟说:“我来。”她不让。他拗不过,只好坐下。 养父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捧在手里。茶是很粗的炒青,喝在嘴里,又苦又香。 他慢慢喝了两口。 晚饭很丰盛。蛋饺、红烧鱼、炖排骨、腌笃鲜、清炒小油菜。 养母不停往他碗里夹菜,说这个补血,那个补气。 他吃得很慢,但全吃完了。养母又端来一碗桂圆红枣汤,非要他喝。他喝了。 胃里暖得发涨。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个红包,推到养父母面前。一个红包一万。养母不要。 他硬塞。 养父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 景梧舟说:“我挣得多。你们拿着。过年买点好的。” 养母眼睛又红了。她把红包收了,压在堂屋的香炉下面。 景梧舟见了,没说话。他知道,这钱他们不会花,会给他存着。 像小时候一样,过年的压岁钱,他们总是替他攒起来,说等他长大了用。可他长大了,他们还是这样。 饭吃到一半,养母忽然想起来什么,说:“对了,韩昊回来了。” 景梧舟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养父接话说:“前天到的。他妈满镇子说,他在东南亚赚大钱了,回来过年,要给他妈盖新房。” 养母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明天见见。他都问了你好几回了。” 景梧舟“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他想起韩昊。那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夏天老爱光着膀子在河坝上走。两个人小时候好得穿一条裤子。 后来韩昊没考上高中,去城里打了两年工,又跟人去了东南亚。 从此音讯少了。景梧舟只偶尔在养母电话里听到几句。说韩昊在那边做什么生意,发了财,也学野了。 他最后一次见韩昊,是六年前的夏天。韩昊还没现在这么黑,站在火车站门口的梧桐树下,朝他挥手。 景梧舟当时刚离开家,去上海。 两个人说好以后再聚。这一等,就是六年。 晚饭后,景梧舟帮着收碗。 养母把他推到一边,说:“你歇着。去看看你的房间,被子我昨天晒过了。” 景梧舟上了楼。他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门一推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床单是深蓝色的,枕头边放着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旧抱枕。 墙上还贴着他初中时的奖状,边角已经卷了。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上床躺下。 第二天一早,景梧舟起来扫院子。 家里还是老样子,水龙头要用热水浇一浇才出水。 他拿着大竹扫帚,把院里的雪和落叶扫到一边。扫到桂花树下时,有人喊他。 是隔壁的陈婶。 陈婶说:“云停啊,韩昊回来了,在河坝那头钓鱼呢。你不去看看?” 景梧舟把扫帚靠在墙上,说:“好。”他回屋洗了手,披上外套,往河坝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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