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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无数根针同时往肉里钻，他在地上滚了两下。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疼过。连沙烈给他的，都没这么细，这么密。　　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落在他跟前，陆见峰睁眼，黑衣，蒙面，是陆影。　　陆影先摸出一粒药，塞进陆见峰嘴里，药入口即化，一股极苦的凉。　　陆影跪下来：“二公子，昭宁侯命属下来救您出去。”　　陆影去扶他，陆见峰被他搀起来。两条腿是虚的，他全身重量挂在陆影胳膊上。陆影一手扶人，一手去拔地上那根铁钎。　　陆见峰喘着粗气，问：“我走了，大哥有什么计划？”　　陆影回：“昭宁侯说，自有万全之策。二公子只需跟我走。”　　陆见峰又坐了下去，声音发虚：“说明白，说不明白，我不走。”　　院外有马车声，有铃铛响，是金璟的马车回来了。　　陆影急了，他去拉陆见峰，若是从前，陆影可以直接打晕带他走，可陆见峰现在手脚都锁着，铁链极沉，身上又伤得厉害。　　陆影不敢硬拽着他只得压低声音：“侯爷说了，二公子先随我去胶州藏匿。他随即上书回京要人，届时三皇子、林家、苏凌川，一个都跑不了。”　　陆见峰听完点点头，这计划听上去很周全，但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温行止呢？尚先生呢？”　　陆影低头：“侯爷说，尚先生死不了。”　　“死不了？”陆见峰像被这话刺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又急急压下去。　　“我在他官舍里丢的，死不了？我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了，陛下会放过他？”　　说完抬手，把陆影刚拔出来的铁钎，又给按了回去。　　“我不走。”他说，“你让大哥想一个两全的法子，再来救我。”　　陆影道：“二公子，不要任性。眼下不走，再想走就难了。”　　陆见峰说：“滚。我不走。”　　这时，院门响了，脚步声缓缓逼近，极稳，极清冷，温行止回来了。　　铃铛　　陆影一翻身，从后墙翻出，陆见峰仍坐在那里，闭着眼，听那脚步声走到院中，又停住。　　他没有抬头，他知道温行止就站在那儿，正看着自己。　　他可以感觉到温行止的怒气，他也认清了，自己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不是铁链，是心被他牢牢的拴住。　　他想留在温行止身边，哪怕下一顿，还是盐水，还是鞭子，他也认了。　　温行止抬手，把一个东西扔到陆见峰面前。那东西很轻，落地时，哗啦啦的响。　　陆见峰慢慢抬头，温行止垂着眼看他，他的眼神极冷，他的语气里还压着气：“从今日起，戴上它，明日和我，去拜谢三殿下。”　　金璟站在远处，他双手抱臂，歪着头，看着陆见峰，像是这场戏里，一个被允许看的人。　　陆见峰眼睛回到温行止身上：“你想羞辱我？”　　温行止说：“不然呢，周正？”　　“我不仅让你日日戴着，明日，我还要带你去巡街。”温行止说，声音很淡，淡得发凉。　　“一步一响。让满京城的人，都听一听。”　　陆见峰别过头嗤笑一声：“尚大人，好狠的心。”　　温行止不为所动，重复陆见峰以前说的话：“周正，我再说最后一遍，自己动手，不要等我做了决定，你再后悔。”　　陆见峰看都不再看那皮络，他说：“悉听尊便。”　　温行止看着他这副样子，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每走一步就一颠一顿的身子。　　温行止开口：“红绡。”　　红绡先看金璟一眼，金璟微微点头，红绡才上前一步：“奴婢在。”　　温行止说：“潜入李御史府上，打断陆景澈的一条腿。”　　陆见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澈儿？他居然舍得冲澈儿下手？　　红绡已经转身，温行止仍站着，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今日你也尝尝，这被要挟的滋味。”　　陆见峰的手开始抖，整个人都绷紧了。他几乎是从地上撑起来，语无伦次道：　　“别去……别去！你不是最疼澈儿了吗？他给你磕过头的，他把你当师父！你不能……”　　温行止偏过头去不去看他：“晚了。我给过你机会。”　　红绡已经走到院门边，手按在门栓上。陆见峰抬头，正看见红绡要出去。　　陆见峰心头剧颤，心疼的厉害，原来拿至亲要挟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他从前对温行止做过那么多次，一次又一次，拿他母亲的命，拿他嫂嫂的命要挟。　　他那时只觉得温行止会怕他，会服从于他，却从没想过，真正被逼到绝处的滋味，是这般疼。　　陆见峰胡乱去摸地上那副东西，陆见峰从没干过这种细活，扣了几次才扣上。　　“戴上了！我戴上了！”　　他仰起头，看向温行止，眼里没有傲气，没有冷嘲，也没有从前那股怎么都折不断的疯劲：　　“求大人，让他回来。”　　温行止这才慢慢转身，他垂眼看着陆见峰。　　他不再抗辩，不再冷笑，眼神里不再带着那股疯劲，他服软了。　　两人对视良久，他朝红绡道：“回来。”　　温行止走到陆见峰面前抬手，极轻地拨了一下那枚铃铛。　　“走两步。”　　陆见峰怔了怔，抬头看他，温行止只垂着眼，陆见峰没再问，扶着旁边的木栏，慢慢站起来。　　他刚抬起脚，冬风已上前，一脚踹在他身上。陆见峰整个人跌坐回去，干草腾起一小片灰。　　“该怎么走，忘了吗？”冬风冷声道　　陆见峰眼睛红了，却先看了一眼温行止，温行止仍旧不说话，陆见峰知道，这是温行止默许的。　　他想起澈儿，不能让澈儿涉险，那个金璟每天吹着枕边风，现在他摸不准温行止怎么想的。　　然后温行止说一句让他全身发麻的话。　　“会出声吗？”　　陆见峰僵在原地，这句话他也说过，在听竹轩，在那间屋内，那夜他逼着温行止，在满院下人面前，折辱他。　　如今，温行止问回来了，一字不差，连语气都一样，那柄刀，重新递到了他的嘴边。　　陆见峰知道了，温行止今日应是去见了母亲，所以他回来，才这般不留半点情面，这是讨债来了。　　温行止要把他失去的傲骨，尊严，一样一样地讨回去。　　陆见峰没有辩解，他觉得自己荒唐，他从前竟觉得，那样逼一个人，也能叫爱。　　真荒唐，一报还一报，陆见峰嘲笑了自己一下：　　“会。”　　温行止站起来，垂眸看着他，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见峰跪在地上，手抓紧干草，他整个人感觉极度的羞耻。他张了张嘴，把最后一点体面，也自己吐出来。　　温行止眼神围着院子转了一圈。　　陆见峰听话照做，声音响动，交织成一场荒诞的对峙。　　金璟原本看得快意，可当他目光从陆见峰身上移开，落到温行止身上时，那点快意马上变成了紧张。　　温行止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像要抠出血来，温行止并不像看着那样痛快，他好像也在受着，这一番折辱是把双刃剑，先刺陆见峰，再慢慢刺他自己。　　金璟心头一紧，他知道，这场戏不能再往下走了，再走，温行止的心就要被这个疯子重新扯回去。　　他几步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拾书。”　　温行止从深处被拉了回来，转头看他。　　金璟笑了笑：“我让他们做了宵夜。刚才都吃得不多，我这会儿倒饿了，你陪我去吃一点吧。”　　金璟接着说，把这场彼此煎熬变成了单方面的泄愤和快意：“火气出完了，就该对自己好些。别总饿着。”　　温行止看着他，像慢慢从一场旧梦里退出来。他点了点头，道：“好。”　　然后他看向冬风，声音已恢复如常：“没我的允许不得停下，铃铛声听着倒还不错。”　　铃铛轻轻响着，像在替陆见峰，也替温行止，把那些不敢提的旧账，一下下摇了过去。　　巡街　　温行止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铃铛声一阵一阵传来，钻进屋里。温行止在床上来回翻，床本就不大，金璟又和他挤在一处。　　他每动一下，金璟便醒一分，终于，金璟睁开眼，他伸出手，从后面搂住温行止的腰，把脸贴到他背上。　　“拾书，睡不着了？”　　“刚醒。”　　金璟朝门外轻声唤：“红绡在吗？”　　外头小厮回话：“红绡姑娘去睡了。”　　金璟说：“去告诉东风，让周正停下，别再爬了。”　　没一会儿，那铃铛声便不响了。　　金璟仍抱着他，声音低而含糊，带着未散的睡意：“拾书，你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罪奴了。”　　温行止没动，金璟又说：“你早脱身了。不用总困在当年的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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