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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船头那席酒没有散。","三个汉子提着酒坛子,跟霍能、船家挤在船头一处,隔着船板有说有笑——画舫上又起了一曲,调子平平的,弦也松,几处该顿的地方飘,倒像是那个小丫头青棠在替手;饶是这样,他们也听得有滋有味,借这条乌篷船的船头,一面听曲,一面喝酒。","陆缚躺在舱里,把这些声音一样一样听过去酒碗碰着的响,笑声压得极低,还有那三个人的口音——不像广陵本地人。","他也听着那三个人的脚步有一回脚步到堤边去了,停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陆缚躺着,一动不动。船头的酒令和笑声一层一层压过来,落在舱板上,闷闷的。","他本该睡得沉。","这几天他一直在养身子,虚得厉害,本该沾枕就着。","可一闭上眼,浮上来的却是掀帘子那个汉子。","那人站在舱门口,目光在舱里转了一圈,看着随意,落点却准先看梁上,再看角落,最后才落回他脸上,笑着道了句“叨扰”。","他当时没往心里去。","此刻躺在黑里,那一眼却无端地清晰起来。","他也不深想,只按多年的习惯,把这处“不对劲”记住了——记着,别急着下判断。","船头那边,话头转到了一处。","“贺爷那样的身手,怎么甘心在这船上替人看门户?”一个汉子的声音。","“可不是。”霍能接了话,隔着舱板,声音比平日高了些,像是逮着个由头要说,“我家公子这些天病着,我倒把这船上的人看明白了——那位贺爷,不是寻常武师。”","陆缚在舱里听着,没有作声。","“那三位要听,我可算说着人了。”霍能笑道,“旁的不敢说,城南那几家武馆,我跑腿的时候听得多。”","“贺师父是应天人。早年在城南开武馆,一杆枪——怎么说呢,城南那一片,没人敢接他的枪。”","“后来呢?”","“后来武馆散了。徒弟里头,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他在这条船上给人看家护院,一个月几两银子。”","“他这样的身手,”另一个汉子问,“看家护院?”","“这话,是没见过底下人的日子。”霍能笑了一声,又忙收住,“练武的能混到给人看家护院,已经不算差了。”","霍能说到这里就住了口——他到底年轻,说得出市井上的零碎,说不出个所以然。","“贺师父就是武师。”霍能说得笃定,“而且我跟你们讲,他那样的武师,还不是寻常武师。城南挑过三家武馆的门,你们想想。”","“他不是也开武馆么?”","“开馆是开馆,两回事。”霍能摆手,“市面上挂块牌子收徒弟的,多半是教些拳脚,混口饭吃。真讲传承的,不在馆里——是请师父上门,一个徒弟从七八岁练到二十出头。贺师父那身本事,听说是上一辈一个老镖头手里传下来的,正经有师承的。这种人,寻常人家请不动。”","霍能说的这些,陆缚在码头边也听人讲过一耳朵说早些年,城北有个镖头,也练到皮膜,自认了不得,来找贺师父比。","没比成——两个人在河滩上站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动。","那镖头后来自己走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一句“我没站住。”","码头上的人都说这镖头是认了怂。","可陆缚听着,心里却想起画舫船头立着的那个人影——他心里那个词又钻出来不吃力。那一句“我没站住”,未必是认怂。","“那他怎么落到这里?”","霍能这回没有立刻答。他往岸上看一眼,收回目光,搓着手。","“这里头的事,谁说得清?”他说,“左不过就是得罪了人,路走不下去了。”","“得罪了谁?”","“这话我可说不上来。”霍能苦着脸,“我一个伺候人的,我上哪儿打听去。我就听码头上的人说过一句半句——说他早些年一门亲事,出了事;又说他有个徒弟,死得不干净。再多的,我也不敢问。”","他往那三个人那边瞟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他身上有伤,也有旧事。各位莫问。”","陆缚在舱里听着,把这几个字记下了。","“他这样的人,”沙嗓子问,“就没有别的路走?朝廷不是也开武科?”","“开是开的。”霍能一撇嘴,“可你们算算,多少年才开一回?”","再往下,霍能就说不清了。","他一个十四五岁就在内院听差的,哪知道武科考什么。","倒是陆缚自己翻过几页《大邺会典》,知道本朝武不如文——考中文秀才、文举人,身上就有功名;武科考出来的武秀才、武举人,只是一层出身,真要有个正经功名,还得去军中一仗一仗地挣。","武科也不是年年开,多年才开一回。","他当时翻过去就算了,此刻才品出那点冷。","一个凭武艺吃饭的人,考了武科,也只是个出身;要功名,就得从军,得跟人拿命去换。","贺师父那一身功夫是家传的野路子,本朝武不如文,人家未必肯认;开了科,还得京里有人递话。","京里没人,武艺再好,谁认得你是谁。","霍能那边也没再往下说。那三个人换了话头,说起了别处的热闹。","他躺着,想起进舱之前,在船头看见的那一幕——画舫的船头,站着一个人。","那是贺青河。","他没睡,也不像在守夜。","他就那么站着两脚分开一尺来宽,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江风从下游上来,把他那件半旧青衫的下摆吹得笔直,一路掠过去。","可这个人一动也不动。","那时候他在船头站着,看了很久。","他见过不少“站着不动”的人。","部队里站队列的,一站一个时辰,那是靠咬牙死撑;练家子站得稳些,可肩膀、膝盖总有那么一处绷着,瞒不过眼睛。","可贺青河站在那里,不是“稳”,是“不吃力”。","风在动,船在动,水在动,只有他不动——像把自己从这些东西里摘了出去。","他看不懂。","不是看不懂他在做什么。","大约是练功,这他猜得到。","他看不懂的是这样做,怎么就能练出东西来?","这个姿势里没有力,没有出手,没有一样是他能对照的东西。","前世部队里的教头说过,练的东西要么能打,要么能跑,要么能扛,剩下的都是空比划。","按这个说法,站在船头吹风,废得不能再废。","可他分明又觉出,这个人身上有东西。","那种东西他见过——部队里有那么几个人,站在那儿,旁人就自然后退半步。","从前他以为那是杀气,是杀过人才有的东西。","此刻他隐约觉得,也许不全是。","若不是杀气,那又是什么?","船头风大。他当时站到身上冷,才回舱的。此刻躺在舱里想起来,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这些日子,他没少听。","鹿鸣宴那一夜,原主同榜的举子凑在一处,酒过了三巡,什么话都往外冒——那是原主的记忆;这几晚在船上,那三个借地听曲的汉子跟船工喝到半醉,说的也是一路的行话,这些是他自己听见的。","两处的东西,起初是一堆散乱的词,此刻被“武师”两个字一挑,竟一件一件对上了。","原来这边练武的,也有个讲究,跟读书人的功名一般,是分层的。","最底下的是武生、武徒,练的是肉,是筋。","城门口摆摊卖艺的,市面上打架不要命的,多半就停在这一层。","力气是比常人大些,可到底是肉长的,一板砖拍在头上,照样得躺。","再往上,是武士。练到皮膜——皮肉之间的那一层,练得又韧又厚,跟牛皮似的。拳脚打上去,人家只当挠痒。到了这一步,才算武士。","武士就相当于是读书人中了秀才,身上有了功名。一个平头百姓,谁敢去跟有功名的人动手?","他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此刻听人一提,倒觉出些门道来。","这不是功夫高不高的意思。","这是一道门槛。","过了这道门槛,这个人就不再是“百姓”,是另一种人了。","“功名”这两个字,他从前只在书里读过,如今在自己身上过了一遍——中举这些天,族里的脸色、船上各人的眼色,他都看在眼里。","原来武人那一头,走的也是这么一条路。","再往上就是武师了,练骨。","骨头练得跟铁似的,一拳出去,能把人凿穿。","这样的人物,一府之地,数得过来。","一个府多少万人,数得过来的也就那么几个——难怪一个武师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至于一年能挣多少,原主在鹿鸣宴上听人当笑话讲过一个数武生武徒,在码头上替人看货、在镖局里跑腿,一个月七八钱银子,多的也不过一两。","武士就不同了——大户人家请去做护院头,一个月三两,管吃管住;要是去了盐帮、漕帮,看护一趟货,一趟五两。","船上那几个汉子说的又是另一路。","镖行里头,武生武徒是跟着趟子走的,走一趟分几钱银子;武师才押头一趟。","大户人家请护院,武师是头一个进门、最后一个出门的,一年三十两往上,逢年过节另有红封。","武馆挂块牌子收徒弟,一年束脩二两到五两不等,收进来的还要管饭,所以真正开馆的,多半养不起几个——他们靠的不是束脩,是替人平事镇上两家争水,谁家先请到武师,谁家就先开口。","这些原主当时只当是酒话,听过就忘了。","可原主忘掉的,他方才一句一句又想了起来——不是他记性好,是原主这具身子,把听过的都存着;他要用的,翻一翻,就在。","他想起自己那点月钱六钱银子,还是中了秀才以后族里给的。","也怪不得。","武师不按月算,是拿事算的。","请去教徒弟,一年束脩二三十两;替人平事,一次听说就是这个数——那人比出两根指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去。","原主当时也是不信的,这会儿再想,倒像是真的。","他把“可贺师父”四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转出下文。","想到后来,眼皮就沉了。","他睡着了。","梦里还是这条船。","我搭上外衫,推开舱门。","船头雾比舱里重。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贴着水走,渡口那盏小灯在雾里着毛光。","隔着一丈来宽的水面,是沈湄那条画舫。两壁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画舫的纱窗后头,有个人影动了一下,又静了。","她的脸看不真切,只看得见那点灯,和灯下一个肩背的轮廓。","灯花爆了一声,纱窗上的影子晃了一晃——像是她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丝拢到了耳后。","我站在船头,指节在船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我的心跳,隔着这一丈水面,一下一下。","水纹从画舫船底推过来,把那一窗昏黄碎成一片,又一片。","那影子偏了偏,像是她侧过脸,往我这条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耳根在风里热了起来。","隔着一丈水面,我闻不见她间的气息,只闻见江风里那一点灯油味。可我的体温,一点一点从胸口往上升。","我告诉自己那是我隔着这一丈灯影,看了这些日子的人。","可我的耳根,在风里,一直热着。","窗纸上她的影子俯下去调弦,一缕丝从她肩头滑下来,贴在窗格上。","我记得她替客人把盏时袖口滑下来露出的那截手腕,腕骨上那颗小痣,我隔着桌子数过三回;此刻隔着一丈水看不见,那点影子却看得很清——她换了个跪坐的姿势,衣领从肩头滑下半寸。","我站在船头,指腹搭在船板的棱上,木茬子硌进掌心。","我往前贴近那水面半步,又停住;江风里飘过来一缕极淡的松脂气——那是她调弦前给弓上擦的。","我伸手,像要替她把被风掀开的衣领拢紧,又像被风打了似的,把手收了回来。","船板底下的水声一下,一下。听久了,那声音就变了模样——变成西跨院檐下滴水的响,变成灶膛里将熄未熄的那一点噼啪。","梦里就换了年头。","西跨院还是从前的样子。","窗纸破的那一角,仍旧用一张旧画糊着;画上一枝梅,压在雪里,压了十几年,纸边已经脆黄。","屋里没有点灯,雪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把桌沿、椅背、床架都照成一层淡青。","地上泛着一层寒气,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往屋里爬。","西南角那张旧板床还支在那里。","有条床脚短了半寸,底下垫着半块砖;那半块砖是谁垫的,我到现在还记得。","窗台上有一点墨痕,是我小时候蹭上去的,怎么擦也擦不掉。","我认得这个地方。","这样的梦,做过许多回了。","每一回都是这样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我伸出手去,指腹将将碰着她的衣袖,再往前,梦里就没有了。","醒过来只剩一背的汗,和窗上那张旧画后面透进来的、将明未明的一点灰。","从前那些梦,总差着半步。","这一回,屋里的东西开始变。","窗上那张旧画慢慢地淡下去,淡成一层薄薄的白;糊窗的地方不再是破的,换成了整整齐齐的新窗纸。","桌上多出一盏灯,灯是点着的,灯芯捏得很高,把窗纸映出一小块暖黄。","屋里的陈设一样一样换过去——条凳变成了绣墩,木盘变成了砚台,墙上多出一幅字。","像有人把这十几年的光阴,一样一样替我换了过来。","换到后来,连屋里的气味都变了。西跨院是冷的,带着雪气;这间屋里有一股陈年的安息香,混着炭火气,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脂粉气。","我忽然明白这不是西跨院了。","这是正房。","正房比西跨院暖。","地上铺着毡,墙角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炭,炭是暗红的,不大亮。","窗纸是新的,糊得平整,一点风也透不进来。","我从前只在这屋子的外间站过——送年礼的时候,隔着门帘看一眼;这一回,我从里间站着。","她仍旧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教我写字的闺女了。","她梳着妇人的式,鬓边一支素簪,身上是家常的旧袄,袖口干干净净——是当家主母才穿的那种素净。","她比我大七岁,如今快三十了;族里的、铺子里的、人情来往上的事,都从她手底下过一遍。","她的手,也早不是那只握着我的手、教我一笔一笔认字的手了。","只有眉眼间那点倦,还跟当年一样。","她还是那样低着头,头垂在颊边,肩膀在灯影里微微塌着。","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分,又起来。","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这一会儿里,我想了很多事——想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族里那些人怎么叫她“七夫人”,想她那句“这个字你天天看着”。","想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想。","我认得这个梦,也认得这份心跳。梦里的人不会老,梦里的事也不必讲理——我心里清楚自己在做梦。","梦里的规矩,我记得清清楚楚最多到那半步。往前再走一步,梦就要醒;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站了一会儿。","这一会儿的工夫,够我把该想的都想一遍她是谁的人,我是谁家的子弟;族里的规矩,世上的规矩;还有她这些年待我那份照拂——是真心的,还是顺手带上的。","想完了,我还是要往前走。","因为这是梦。","可这一回,我没有停。","我往前走。走过了那半步,又多半步。","手覆上去的时候,她没有躲。","她的手一直搁在膝上。","灯影里看得见她手背上那一小片皮——她这几年替陆家管着账,指腹上磨出一点薄茧。","我从前见过她翻账本的样子,那点茧就在那里。","手背是温的。","隔着薄薄一层皮,能摸到底下那点细细的骨。","我先只是把手按在那里,像按着一件碰了就要还回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四根指头慢慢地、一根一根,扣进我指缝里。","我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两道温热的气隔着薄薄一层皮,慢慢地岔到一处去。我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屋外的风从檐下过去,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来。灯影在墙上晃了晃。","窗外的雪落得很密,落在雪里那枝梅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知道是梦。”我说。","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由头,好让这一回不算数。","她没有接话,只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恼;有的是一样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她早就在等这一句,又像是她早就不在乎我认不认得出来。","我低下头去。","领口第一颗扣子是布的,盘得很紧,我解了两次都没解开。她没有笑我,只抬手,把那颗扣子替我拨开;指尖蹭过我的虎口,凉了一下。","“你手在抖。”她说。","这是梦里的第一句话。","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从前只敢在不做梦的时候想一想,想过就掐掉;现在它就在灯底下,抬着,没有躲。","我把她垂在颊边的那缕头别到耳后。","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热得不像是一间冬天的屋子。","她闭了一下眼,喉头轻轻咽了一口;那一下咽得很慢,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咽了下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她进陆家那年才十二,我五岁,刚没了爹娘。","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雪”字,写不出来,她就把糊窗的旧画指给我看,说这个字,你天天看着。","那句话,我记了十几年。","如今这张旧画就在墙上,画上还是那枝压雪的梅。","我没有提这件事。我也没有停。","油快尽了,火苗矮下去,把她的影子收拢在我手边。","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檐下的滴水、灶膛里的余火、窗上那枝压雪的梅,都在往后退,一样一样地退,退得很远;退到最后,就只剩那道垂下来的、旧的靛蓝帐子。","帐子洗得白,四角用红绳系在床架上。","灯在帐子外头,光照不进来,只把那片靛蓝照得半明半暗。","外头还有别的声音——炉子上的水开了,很细地响;更远的地方,像有人在扫院子里的雪。","我伸手,把帐子放了下来。","帐子放下来,屋里就暗了半边。","我没有再往前,先只是坐着听外头的水响——炉上的水开了一阵,又静下去;檐下滴水,一下,一下,落进雪里。","外头的什么都进不来,进来的只有她。","她的呼吸就在旁边。起先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手背贴上去的时候,那呼吸乱了一拍。","我没敢动。","是她先松了领口。","灯在帐子外头,只透进来一点,把她的肩膀照成半明半暗的一块。","头散了,垂在肩上。","我看见她颈子底下那一小片皮肤,白得青——冷屋里的人,藏着的那点热气,都在这一片里。","我的手覆上去。她没有躲,也没有应,只把脸偏开去。","我先碰的是她的肩。","肩是薄的,隔着一层里衣,能摸到底下的骨;那点骨,跟我记忆里教我写字那个闺女是一样的。","可她如今是妇人了,腰是软的,和当年不一样。","我一路摸到腰上,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像被人戳破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别摸那儿。”她说。声音很低,低下去就散在枕上。","我就停在那儿,没有再往下。","她自己又动了。","她伸手,把我襟上那颗盘扣解了——就是方才她替我拨开的那颗。","这一回她解得很慢,解开了,指腹在我胸口按了一下,停了一停,像是要确认我这里也是热的。","然后她把我往下一带。","我伏下去的时候,浑身是抖的。","不是冷。","屋里的炭烧得正好。","我抖的是另一样东西——十几年里攒下来的、连想都不敢多想的,此刻一样一样从底下翻上来。","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见那点安息香,混着脂粉,底下还有一层皂角的清气。","她由着我。","我起初很笨,手忙脚乱,像那个没学会写“雪”字的五岁孩子。她没有催我,也没有笑我,只用手托着我的后颈,一下,一下,给我数着。","到后来,我反倒慢下来——整个人都慢下来,慢得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口血在撞。","我睁大眼呆了片刻,骤然间,一股模模糊糊的欲望逼上来,喘气也是困难。","我咽了口唾沫,一只手儿扶在她后股上,指掌轻轻搭着,指面若有若无触到她裙下的肌肤,沾满腻手的柔滑,隔着薄薄的裙衣,我能感觉到它饱满的弹性,它正静静吐露着热气和芬芳。","我的尘根突突地从胯下耸挺而起,前探的顶端几乎顶到她的腿间。","我鼻息粗重,意识却极为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伸向她的腰间。","我在干嘛……我暗问着自己,探出的手停在半空。","一件奇异的事情却生了盈袖姐姐的裙带蓦地纷然自解,露出底下轻纱似的小衣,随即小衣也无声滑脱,月光恰好照到她股根的部位,晕白一团,中间深深陷下一弯缝隙,她两只大腿微微滑开,留下一道诱人的暗影和曲线,交叉处含吐着一块凸起的小包,凄迷地卷曲着几根耻毛。","我一惊之下,方醒悟是梦里,忙要将她的下体遮掩,但一眼望见她裸露的下体,眼睛却再也移不开了,心下“咚咚”大跳,似有大鼓擂击,体内更有一股极难驯服的力量,和着热血,奔突怂恿,就要破体而出。","我屏着呼吸,手臂惊颤颤地撑在姐姐身子两侧,借着微光,身子挨向前,打量姐姐的眉眼,见她眼脸沉静,似尤在甜睡,于是胆气愈壮,一只手抖抖的伸往腿间,扶着暴怒的尘根,凑向姐姐股根私处,尘根以一个上挑的弧度猛力前耸,破开一溪暖暖的嫩肌,进去了!","“啊……”","我停在里头,一时不愿动弹,就那样让姐姐紧紧密密将我圈裹。","我撑在姐姐上方的身子不住打颤,尘根深深钉入姐姐体内,喘息似的在里头不停地脉动伸张,而姐姐的花房起初火热紧密地吸住尘根,渐渐的,渗出了滴滴的滑涎,要将尘根推滑而出,却之门外。","我借机抽出尘根,将至牝口,又耸滑而入。","这时我感觉到姐姐口中呼出一口热气,喷在我撑在她胸前的臂掌之上。","我双目失神地张大,腰臀又是一晃耸,姐姐一口热气又吐在我手臂上。","我全身紧绷得如拉满的弓弦,一耸一抽,快感俱是刻骨铭心,我双唇哆嗦,喉间溢上涓涓津液,有一些顺着嘴角滴下,我却顾不上拂拭,那快感令人窒息,我紧眉咬牙,缓缓地抽动。","姐姐的花房愈来愈湿,并有一股微微翕张的蠕动感,我跋涉其中,似乎随尘根的出没,全被姐姐吸吞而去!","我绷紧的身躯,勉力支撑的手臂,随时都可能轰然倒下,一去不返!","在寂静的黑暗中,随着我的顶耸,姐姐软软的身子一摇一移,床身也跟着轻轻摇晃。","“呜……呜呜……勿要格……”","忽然,在深深地一顶之后,我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姐姐开始在身下挣扎,一只手推在我撑动的前臂上,又似在紧紧地揪扯。","我猛然一惊,忙凝住身子,胯下尘根犹感觉到姐姐花房的湿润与蠕动。","等了一歇,却见姐姐除了喘息,只用手软软地推着我的前臂,我断然抽动起来,此时,身下的感受又自不同,姐姐的身躯在我下方热活软柔地挣动,并且从她喉中传来模模糊糊的呻吟声。","好一会儿,我才听清她是在换我“嗯……嗯…………抱紧姐姐!”","我顾不上答话,腰臀晃动,快耸抽。","姐姐在我撞击下语声乱抖,我手臂不断碰触到她跳跃的胸乳,最后,我的手臂被她紧紧的搂在了胸前,陷进一团软软的肉绵中。","她这般举动,反而使我将动作放慢了。我喘着气,一边缓抽慢顶,一边悄悄留意她的神情举动。","“嗯!……呃!……勿要……啊!”","姐姐细声娇吟,腰臀失控般的连连向后挺凑,而我的动作较慢,两下一错开,尘根几次滑开,顶在牝口,顶出她一声声骚痒难耐的呻吟。","她终于意识到是我动作放慢的缘故。","“快!……快!……死人……”","她一边扭动臀股,一边喘吁吁抬头寻我“你……”","微光下,我见她脸鼻均匀,颤口微张,神情似焦急似饥渴,目泛一丝迷茫,盈袖姐姐竟这般动人!","我心底一热,完全被她模样烧坏了,尘根猛地一耸,她头肩随着身子一跃,惊呼一声,一手像抓向救命的稻草般,指尖紧紧揪住了我的腹肌。","我在微微的揪痛中,狠狠使劲,一轮疾抽,使床猛烈摇晃起来。","“嗯……嗯……啊!……啊!……嗯唔……”","姐姐闷不住喉音,竟失声叫唤起来,随即一口咬住了我撑着的左臂。","“嗯哼!嗯哼!”","我控不住身子,动作愈来愈快。","快感犹如长河大江般将我席卷,牵引着我,使我的动作像脱缰而去的野马,疾驰如飞,收束不住。","“啊……啊呀呀……”","我和姐姐几乎同时叫唤出声,一番紧抽之下,我终于将自己推向了无可挽回的高峰,尘根头部一涨,骤然间破开,不停地喷射,我像一座山一般颓然倒下,伏在了姐姐身上。","所有的东西都离我远去了——远的近的,屋里的、外头的,都退到了那杆帐子外头去。","不知何时,我感觉一只轻柔的小手在我脑后触摸,一会儿,那只手顺着我耳边下移,姐姐的手轻抚我后颈处,凉凉的,滑滑的,使我后颈处痒。","我听到她幽幽一声叹“守了多年寡……身子让弟弟你坏去了……”","我听在耳中,不由心底一热,埋在她腋窝下的脑袋抬了抬,姐姐趁机将被压疼的身子挪了挪,我顿时与她四目相望,她目光与我匆匆一触,忙侧头往一边羞避,我心下一乐,一低头,叼住了她软颤颤胸乳上的一只乳头。","我下体一时又冲动起来,尘根热得烫,半软半硬,贴在她的腿肌上,感觉到她大腿肌肤说不出的脂腻冰滑。","姐姐似乎也察觉到了,大腿膝弯不自觉支了起来,尘根与她腿肌在蠕动中交错,销魂地厮磨片刻,滑掉而下,那一霎那,我不禁呻叫出声,姐姐鼻腔也“嗯”了一声。","我禁不住诱惑,滑了一只手往下,顺着姐姐股侧摸去,触手软腻,沿着她支起的腿弯摸上,若即若离的,触感愈轻,愈是深入心底。","从大腿内侧落下,指背一停,同时碰到了自己的尘根和姐姐大腿内侧火热的嫩肌,不由扶住又硬了几分的尘根,往她两腿中央引去,“啊……”","尘根头部触到她柔嫩的花心,触感嫩得腻,两人同时唤出声来。","尘根抵在那处,霎时便坚硬起来,我挪动腰臀,轻轻一顶,便溜溜地滑了进去。","“唔……”","姐姐腰儿一挺,两腿闭合,夹住了我两胯。我停在那喘息,手掌从她腹间衣下摸进,贴肉而上,紧紧揪住了她一只丰乳。","姐姐的喘息将我的手掌和包着的衣裳一道顶起,我掌背紧紧撑着她贴身衣裳,手中的淑乳饱涨起来,一尖乳头痒着掌心。","“唔……你个死人……哩!”","姐姐压抑地哼叫,声音似哭。","我手中一紧,姐姐的淑乳陷进了我几根手指,嫩乳的肌肤往指缝间涨泄,软软的肉团像个水袋似的要被我抓破。","“呀……疼!”","伴随着姐姐的颤抖的痛呼,我臀部高掀起来,尘根大起大落,美美地抽动。","腰胯旁贴着她丰腻的大腿,我犹嫌不足,手掌叉着她一只腿弯往内一推,哇!那种紧绷的挤动感愈加强烈!","她腿根贴在腹前,脚尖处的趾头勾滑着我腰侧,让人魂儿欲消。","我稍稍一动,或是抓在姐姐乳上的指掌一挤,都换来她喉间销魂的吟叫。","我的尘根像巨龙般从她滑嫩的牝内汲取着快感,此时此刻,我不知身在何处,只觉我生来便在这浊世人间,盈袖姐便是伴我一生一世的那个女子。","那只手不再凉了。姐姐指腹上有茧——管了这些年账,磨出来的。那点茧贴着我后背,慢慢的,从肩胛滑到腰上,又收回去。我没有动。","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不是累,也不是悔;那口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把一扇门推开,又轻轻掩上。","“天要亮了。”盈袖姐说。","帐子上那点光,果然一点点透进来,从靛蓝里泛出一层灰白。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檐下,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再睁眼,是梦里天亮了。","雪停了。","屋顶亮得白,光从窗纸上漫进来,把屋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帐子还垂着,只是四角的红绳松了一头,斜斜地挂下来。","炉上的水还在响。","扫院子的声音没有了。","盈袖姐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穿衣裳。","一件,一件,很慢,很静。","先是最里头那件,再是夹袄,再是外头那件半旧的素色衫子。","她穿衣裳的样子,和她平常做事一样,不慌不忙。","他躺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我怕一出声,这个梦就要散了。","姐姐也没有回头。","穿到最后一件的时候,盈袖姐停了一下,望着墙上那张旧画。","“那个字,”她说,“你写会了没有。”","这一句话,跟她当年说的一模一样。只是当年他是仰着头听的,这一回,我是躺着听的。","我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盈袖姐笑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雪落在雪上,落下去就没有了。然后她站起来,影子从窗纸上滑过去,不见了。","屋里就剩我一个。","炉上的水还在响,炭盆里的火落下去,只剩一层白灰。窗上那张旧画好好的——不是破的,也没有再糊在哪个破口上。","我躺着没有动。身下是床,床是硬的——不是床,是船板。船在水上晃,一下,一下。","梦里的热气还压在胸口。耳根烧得厉害,后颈出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背上,凉一阵,又热起来。我抹了一把脸,手心是热的。","那口井还在。井口很小,底下却深。原主少年时压在那底下的东西,他一向连看都不去看;今夜梦里,我自己下去走了一趟。","他从前以为,只要不去看那口井,那口井就不算数。","今夜之后,这个说法不成立了。","井是深的,也是实的;我就站在井边上,手还搭着井沿。","往后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口井,挪不开了。","梦里的雪停了,舱外什么都没有。他睁着眼睛,看着舱顶那块看不见的黑。心跳一下一下,还很快。我数了几十下,才慢下来。","我躺在黑里,等那口井慢慢平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头有响动。","那声音极轻。不是脚步,是绳子拖过船板的摩擦声,还有一样东西磕在船舷上,闷闷地一响。","我睁开眼。","舱里黑透。我贴着舱板坐起身,摸到舱门,把眼睛贴上门缝。","船头站着两个汉子。一个提着刀,刀背压在草席上一个人的脖子上——那是霍能。另一个正弯着腰,去解渡口的缆绳。","船尾还有一个人。船家被他按着,嘴里塞了东西。","那三个汉子。方才在船头喝酒的那三个。","方才明明还围在船头喝酒,此刻却都换了个人似的。","陆缚贴在门缝后面,没动。","水匪劫船。","念头才起来,第二个紧跟着就上来了他这条乌篷船,有什么好劫的?","缆绳已经松开,船皮子挨着水面,慢慢往外滑。","他透过门缝看对岸——那边泊着的渔船,缆绳也松了,正朝河心漂;更远那条粮船,船头蹲着五六条暗影,月光底下分不清哪个是船家、哪个是拿了刀的。","舱里没点灯。窗一直关着,月光进不来,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记得剑就挂在对面的舱壁上。","他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把外衫的带子掖进腰里,袖口扎紧——从前养下的习惯,动手之前先收拾自己,别让衣裳绊住手。","然后他开始数从铺板到舱壁几步,从舱壁到那扇木窗几步;窗棂六根,中间两根松过;落水之后往哪边走,先潜还是先浮。","数完,他才觉出后背有点凉。","舱外,两个汉子在说话。","“你说那软脚虾醒过来没有?”提刀那个声音不高,“一点响动都没有。”","“怕他做什么。”","“软脚虾对那娘们一片痴情,起疯来真难预料。”","陆缚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怕,是听出了另一层这两个人,认得的不是他。他们认得的是那个爬船篷、掉进河里淹死的陆缚。","那么,这条船他们摸过,他这个人他们也摸过——是算准了的。","“再等等。”解缆那个往岸上瞥了一眼,“离岸还不够远。”","“岸上那帮刀弓手,你怕?”","“崔使君在这儿。”解缆的声音沉了些,“瓜洲县的刀弓手,这两年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这煞星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惊动了,今夜的事未必成得了。你安分点。”","提刀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把刀背在霍能颈上压得更重。","船越漂越远。对岸的渔船也漂了出来,又有一条客船跟着松了缆。七八条船,一条一条,无声无息地离开河堤,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底下推。","渡口上还剩两盏灯。","然后提刀那个动了。","他把刀从霍能颈上撤下来,反手一记刀柄,砸在霍能太阳穴上。他闷哼一声,身子软下去。汉子转过来,把刀尖探进门缝,去挑那根门闩。","陆缚往后退了半步。","刀尖伸进来,一挑,门闩离了槽。","门开了一道缝。","他一把攥住刀身——不抓刃,抓背;攥住的同时抬脚,照门缝踹出去。","刀竟断了半截,半截还攥在他手里。","他没有立刻丢——断了的刀背还能当铁片使,砸下去也是一下。","这是他从前养下的规矩手里有什么,就先使什么;不到非丢不可的时候,不撒手。","这一下他练过。","前世在部队里,空手对刀,只教三件事。","第一件是不抓刃。","刀有刃、有背、有护手;刃割手,背不割。","真到了只能用手的时候,抓的是背,抓的是刀身后半段——那里离手近,对方使不上劲。","第二件是脚下先动。","手抓住刀的那一瞬,人是站着的,对方是要往前压的;你不往前,他那一刀就落下来。","所以手一沾刀,脚就得跟着出去——不是往旁边躲,是往他怀里去。","人挤到一处,长兵器就没有用了。","这一步送进去,方向和远近都有讲究。","方向不是正前,是斜着往前,斜向对方持刀那一侧的外手;斜着进去,对方的刀就得先转过半个身子才够得着你。","远近是膝对膝自己的膝盖对着对方前腿的膝盖,顶住了,人就转不开。","他从前练这个,是在墙上画一道线,踩着线走;踩够一百天,就不用再看脚。","脚进去之后,手上才收。抓的是刀背,虎口留着空;抓住不夺,用自己的身子压住那条胳膊——刀在谁手里不要紧,要紧的是那条胳膊听谁的。","第三件是等。刀握在对方手里,你不去碰,他终究要砍;他一砍,刀就离了身上,那半息里,他的空门全开着。所以老练的人会等,等那一下。","等也是有数的。","人的一口气,勉强使力能撑十息上下;对面砍一刀,从起手到收刀,是三息到四息。","所以等的人不是空等,是在心里数——数到三,或者数到四,就是他收刀的那一瞬。","陆缚从前在部队里等过一个人,等了整整两息半。","那一次他没等住,早动了半息,肩上挨了一下。","他后来把这件事记成一条早动半息,比不动还坏——刀没到,你已经把去处交出去了。","这三件之外,还有一件,部队里不教,是自己摸出来的——距离。","刀有刀的理谁离得近,谁说了算。","对方使一把长的,你若站在他刀锋够得着、他一步又跨不进来的地方,他就得先动脚;他脚一动,手里那条线就散了,刀锋也跟着偏。","所以空手对刀,最要紧的不是手上那三件,是站的那一步。","站在那一刀够得着的边上,别往里,也别往外——往里,刀锋先到;往外,他一步就补了上来。","这一步是有数的。","一个人往前跨一步,大约是二尺半到三尺;他手里的刀,从肩到刀尖三尺有余。","两样加在一处,是他够得着的里头;他够得着的尽头,再往外半臂,才是你自己该站的地方。","站在那儿,他不动脚就够不着你;要够你,他就得先迈那一步——脚一抬,肩就动了,肩一动,刀锋那点准头就散了。","陆缚自己量过站在门框那道坎上,往舱里退半步,那人手里的刀正好差半尺。","半尺不是运气,是那个人站住的时候,从脚到刀尖一共那么长。","他记得这条长度,就跟记得自己的枪杆有多长一样。","三件的次序也不能乱。","先看背不看成刃,是保住手;再把脚送进去,是叫他没有第二刀;最后才是等。","头一件错了,手先没了;第二件错了,人先退了;第三件错了,是急。","急的人死在刀底下,多半不是刀快,是他自己往前凑。","陆缚方才站的那一步,就是这一步。门框替他挡了那一下,靠的倒不是门框结实,是他站对了地方。","这三件他都知道,可这具身子一件也做不利索。","方才这一脚,踹的是门框,不是人——他把门框当成了对方,借门框挡那一刀。","门框替了他一双手。","他退到舱壁,把背贴上木头。","手里这三样东西半截断刀,一扇还要往里挤的门,一条贴着舱板的路。三样都不够用,可都比空手强。","他把这三样在心里掂了掂分量。","半截刀身最实在,可它短;门最好使,可它是死的,只能替他挡一下;舱板那条路最要紧,那是他唯一能走的地方。","三样东西里,真正救他的不是刀,也不是门——是他知道该往哪一边走。","从前在部队里,教官说过一句话手里有什么,先用什么。这一句他记了很多年,到今天才真用上。","刀不是好刀。这一脚,齐着门框把刀身踹断了。","外面的汉子手里剩半截,人跟着跌了进来。","舱里是黑的,外面有月亮。汉子从亮处进暗处,眼里一抹黑;陆缚在这黑里已经待了半个时辰。","他适应的不是这一会儿,是这具身子里那个人的一辈子——闭门读书,昼伏夜出,眼睛早惯了暗。","他侧身欺上去,一只手扣住对方握断刀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并起来,照着那张脸上该是眼睛的地方,狠狠戳进去。","那一下,他用的是全身的力气,加上身体倒过来的重量。","汉子的惨叫像被剖开的猪。","断刀还在他手里乱舞。他踉跄着往舱角退,一边舞一边往外喊“老彪!点子硬,我眼睛给戳瞎了,快进来救我!”","外头那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火“叫你娘的小心些!闹这么大动静,惊了画舫,窦老大会提前动手——”","陆缚没等他说完。","他跳过去闩上门闩,反手把剑从舱壁上摘下来。","就在这时候,船尾忽地传来一声惨呼。","是船家。","他不去想那声惨呼。闩上门,回身,朝舱角那个还在舞刀的影子劈过去。","汉子看不见,只能听风。","他抬起断刀招架,挡空了。","剑劈下去,正劈在他眉骨上。","骨头很硬。","剑卡住了。","他抽——抽不动。","他两只手去拔,剑刃咬在骨头里,纹丝不动。这是铁打的剑,这具身子却连把剑从骨缝里拔出来的力气都不够。","外面的肩膀已经在撞门了。","陆缚松了手。","他把剑留在那儿,弯腰去拾地上那半截断刀。","刀没拾起来。","他抓了两回才抓稳。低头一看——那只手在抖,抖得指节都在打颤。","他没工夫想这个。也许是冷的——可光是冷,手会抖成这样么?","他回身推开木窗,翻出去。","秋天夜里,河水像一盆泼上来的冷水。","他整个人扎进去,胸口一紧,四肢先是乱的。","三天前,这具身子爬一次船篷就摔进河里,灌了一肚子水,差点没上来。它是不会水的。","可他的手先动了。","收腹、低头、两臂压水,然后是腿——脚踝相并,上下打水。","他记得全套记得五十步该换几口气,记得被人从背后按住后颈的时候怎么翻、怎么脱,记得身上挂着东西该怎么省力。","那是关纵的东西。","身子跟不上,慢半拍,肩膀僵得像一块板,呛了两口。可它到底没有沉。","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看明白一件事这具身子是个壳。壳是空的、软的、不听话的;壳里装着的那个东西,是旧的。","从前他一直以为,是身子在做事。此刻他知道不是——是壳里的那个东西在做事,身子不过是它借来用的一副家什,顺手不顺手,另说。","他潜到船尾,抓住木橹,从水里冒出来,只露出鼻子以上。","渡口那边,全乱了。","连着几条船起了火,火光把河面照得通红。有人被砍翻,掉进水里。一艘快船上有两三名弓手搭着箭,直直地瞄着水面。","陆缚缩在木橹后头,不敢露头。","过了片刻,有人跳上他这条乌篷船。","“彭彪,怎么回事?”","“虎子失了手。”是那个精瘦汉子的声音,“软脚虾跳下水去了。”","“娘的,虎子怎么会失手?”","“虎子进舱拿人,反被偷袭。我进去看,他眉上劈着一柄铁剑,窗子开着,人已经不见了。要不要派两个人下水去追?”","“软脚虾在水里就是个秤砣,死得更快,不要理他。”那人顿了顿,“快上画舫,不能让画舫靠岸。”","陆缚贴在橹下,没出声。","他从鼻尖往下整条身子都泡在水里,哪里有半分“秤砣”的样子?","岸上也惊动了。","坟头山上的救灾营一座一座亮起火把,几十条黑影朝渡口跑,手里都提着兵器——那是驻在山上的刀弓手。","惊醒的灾民漫山遍野地跟着喊","“崔使君在!水匪也敢来送死!”","“崔使君有令,杀一贼赏银十两!不管官民,杀一个,十两!”","也有胆子大的灾民,跟着刀弓手往渡口跑。","火光照过来,陆缚把这一带的形势看清楚了。","七八条被拖离堤岸的船里,有一条三桅沙船最大,船身窄长、吃水浅——是海船。","这条船什么时候混进渡口的,没人知道。","它一直贴着河心泊着,不起眼,此刻绳索一收,帆一升,篷顶上伸出几十根带铁钩的长竿,一下搭上沈湄的画舫。","两船贴到了一处。","船头聚着几十个提刀的水匪,只等一跳。","陆缚这才确定他们奔的是沈湄。","而且计划得极细——入夜借听曲的名义上岸,分头潜进渡口的船,就为了动那一刻把这些船一并拖离河岸,不让岸上拿它们当渡船去救画舫。","画舫上也不是没有防备。","除了厨娘仆妇,还有从应天河帮聘来的十多个船工桨手,加上贺青河师徒三人。","船头,贺青河一个人立在那儿。","他左手一面圆盾,右手一杆短戟,正把一个试着攀上船舷的水匪逼下水去。","陆缚泡在水里,看得微微怔。","他先前只当贺青河是个破落武师。破落武师为什么拿短戟当随身兵器?","而且那戟使出来,路数是枪的路子——刺、点、挑、拿,收放极短,一寸都不浪费。","看着不狠,可上来的那个人退了半步,脚一滑,摔进了河里。","陆缚在心里把这条路子过了一遍。","短戟不到四尺,比寻常的长枪短了一大截。","长兵器有长兵器的好处,也有它的短处它要抡得开、使得开,靠的是个下盘。","画舫的船舷只容一人侧身,一杆长枪横都横不过来。","贺青河手里没有那个长度,就把枪的架子缩小,缩到一个巴掌大的地方。","看着是戟,其实还是枪——收放极短,一寸都不浪费;正因为一寸一寸都不浪费,才不必那么长。","陆缚见过长兵器在窄地方施展不开的样子。贺青河改用短戟,不是手里没有兵器,是知道这条船用不上长兵器。","那杆短戟,他后来拿在手里看过。","戟头连柄,三尺八寸;柄是硬木,缠了两道麻绳,握的地方磨得亮。","戟身一边是月牙,一边是直刺,两样都不深——不是拿来劈的,是拿来别、拿来挑的。","整杆不到四斤,比一柄腰刀还轻些。","这一点轻,在船舷上是要紧的。","长兵器抡不开,短兵器又够不远;短戟卡在当中往前一送,够到对面那人的胸口;往边上一带,能把递过来的刀挑开。","贺青河使它的时候,一步没有挪——画舫的船舷只容一人侧身,脚下没有地方挪。","他靠的不是步子,是腰上那点转;腰一转,戟头就换了方向。","只是船头就那么大。他一个人,守得住一处,守不住一面。","水匪不再拖了。","三桅船头十几张弓一齐放箭,箭雨泼过来;跟着有陶罐飞上画舫船头,一砸就碎,漫天石灰,呛得人睁不开眼。","趁着那片白,几十名水匪从三桅船和另外几条劫来的船上跳过去,冲上画舫。","画舫被拖离河岸差不二百步,岸上的弓手才赶到渡口放箭,已经够不着了,也没有人下水来援。","陆缚心里清楚画舫完了。贺青河武艺再高,混战里也施展不开,至多杀几个水匪泄愤;不识机弃船跳水,就是一条命。","他也有过念头。","那盏画舫的灯笼还在眼前,昏黄一团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三天前他站在船头看过那几盏灯;他记得那阵琴声,记得她说话时声音的调子,记得她眉眼间那点倦——那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不该有的东西。","他想起灯下她垂头的样子弹琴时腕子压着弦,指腹在弦上轻轻一按;递茶时那截手腕从袖口露出来,袖口一道蓝边绣,是应天绣衣巷的针法,指尖泛红——那是刚在冷水里洗过杯子。","他隔着一条江,仿佛还能闻到她袖上那点松脂气。","水里的江风把画舫上飘下来的那点松脂气送到鼻尖;他想起她上月染上了咳。","他的手在水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疤里。","那一夜他在橹下泡到后半夜,水凉透了,他却觉得她那点温还贴在他胸口。","他不是那种凭一口气就奔死路的人。这条身子连爬船篷都能摔下去,此刻跳上去,除了多喂一把刀,救不了谁。","他缩在橹下等。","等了大半个时辰,大半水匪都跳上了画舫,众寇的注意力都在船头。","他才把断刀咬在嘴里,一个猛子扎出去,朝画舫那边潜。","画舫走得不快——三桅船拖着它,桨是不用划的。","他潜到画舫船底,把断刀插进船板的缝里,撑住身子,探头换气。","就在这时,一团黑影猛地从他眼前砸下来。","水花扑脸,他呛了一口。","是个人,不知死活。","他握着断刀,心里权衡是等这人浮上来,一刀补了,还是不管?","头顶上有人喊“贺青河死了!下舱去,杀那些划桨的!”","落水的是贺青河。","陆缚怔了一下。他知道武艺在乱战里使不出来,可也没想到,这么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他一个猛子扎下去。","火光透过水面,能看见底下那团黑影一动不动。他没等它浮上来,游过去,一只手托住那人的腰,往别处潜。","这儿是水匪会看的地方。他潜到画舫船尾,才冒出水面——那里有个凹进去的深窝,摇橹斜斜遮着,火光照不进来。","他正要解腰带,把人绑在橹上。","手底下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一只拳头朝他面上过来。没什么力气,他头一偏就躲开了。","他回过头。","贺青河睁着眼看他,眼神里的东西,陆缚认得——那是想不通怎么会没死?怎么还被人捞了上来?","“贺爷,”他压低声音,“伤在哪儿?”","刚才在水里,他看见这人背胛有血渗出来,不深;这会儿看清了右臂两道口子,翻开的肉泡过水,白白的;左肩窝还在往外渗;胸口那一片衣襟是紫的。","“水贼抬了撞木上船,”贺青河一手勾住橹,声音很轻,“胸口挨了一记,闭着气掉下来的。”","陆缚没见过撞木。但他能想出来画舫两侧的船舷又长又窄,贺青河要在那儿硬撑,水匪抬一根大木头直撞过来,就够把他赶下水。","一个人的武艺挡得住刀,挡不住一根撞过来的木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画舫前头的动静渐渐小了。","过了片刻,有尸体从上面被丢下来。一具,两具,三具……水声响一下,又一声。","数着那些水声,两个人对着看。","厨娘、仆妇、船工、桨手——除了沈湄和她的侍女,船上竟是一个活口都没留。","白石河涨水之后,河面有两三里宽。","画舫被拖到河心,跟那条匪船系在一处,剩下几条被拖出来的商船全给纵了火。","岸上的刀弓手在堤上跑,够不着。","火光里,能远远看见岸上还有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崔原就在里面。","他在马上看着河心,一拳一拳捶着自己的手心。","这些海盗,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劫人。","他做了两年广陵知府,去年冬到今年秋,一多半的工夫都用在治水、赈灾、练刀弓手上——城南这几十里,就差没一根一根地亲手摸过去。","结果在他自己脚下,七八条船被拖走,一条画舫被劫,人捞不着,船追不上。","这两年练的刀弓手,都到哪儿去了?","“看着像海船。”瓜洲县知县冯知儒脸色白,风一吹更冷,“只怕沿岸追不及。要不要快马行文,知会丰利镇,派水营拦?”","“指望那帮草包?”崔原冷笑,“三天前,通州县学被人掠了,通州城里驻着丰利镇一百多军,还不是被三五十个海盗杀得人仰马翻。”","闵宗庭知道崔原恨这些东海寇恨到了骨子里。可他还是得说“不过一个歌姬,值不得使君星夜劳师动众。文书明日再不迟。”","崔原冷冷一哼,没接话,只望着河心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冯知儒这才明白崔原记恨的不只是这场劫。","日间在坟头山,那个姓沈的歌姬拒了他的席。","而崔原跟丰利镇之间还有旧账。","他上过书,说镇军糜烂,要另练一支地方新军——不用卫所旧制,就地募人,就地练,先从一个县的刀弓手里练出三百个真能打的。","折子递上去,被人驳了回来;驳他的人里,头一个就是丰利镇。","驳词写得好听地方养兵,是乱政之始。","崔原没有回。他此刻在马上看着河心那点火,心里只有一句今夜他要是有三百个真能打的,用得着站在这儿捶手心么?","冯知儒便不再劝。","他下令县尉带着刀弓手沿岸追下去,又看见河里还有活着的人,忙招呼人手下水去打捞。","大火烧了一夜,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下去。","白石河上漂着一层油光和焦木,风一过,还能闻见烧化的漆味。","岸上的火把沿着堤追了小半个时辰,追到一条河汊处就断了——堤路到头,河汊把追兵拦在了岸那边。","火光在那里堆了一阵,渐渐往回退。","水面上没有人追来。","陆缚和贺青河还泡在画舫船尾那个凹窝里,半个身子浸着水。","橹影斜斜地压着他们头顶,两边船灯的光都被挡在外面。","画舫被三桅船拖在末尾,走得不快,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底下一遍遍数着什么。","“你的伤要上岸处理。”陆缚压低声音,“到了河汊,我扶你下去,找个稳当人家。”","贺青河摇了摇头。","“陆公子自己上岸去吧。”他说,“有命回来,再报陆公子的大恩。”","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陆缚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这个人是要留下来的。","处理伤口是陆缚先动的手。","他先把贺青河右臂上那道断刀拿下来——刀口不深,是刀锋斜着划过去的;再解下自己的外衫,撕成条。","伤口在水里泡了半夜,翻开的肉白得亮。","他把布条浸了水,一圈一圈缠上去,手上不用力,只用布压住血。","缠到一半,他觉出不对。","这个人的呼吸,短。","不是疼出来的短。","是那种憋着、压着、走了很长的路才会有的短——肩不动,胸口起得很慢,一口气吸到七分就停住,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挡着。","前世他见过这号人。","老兵,伤在里头,看不出来,一跑长路就露。","“贺爷身上,是不是早就有旧伤?”","贺青河看了他一眼,没答这个问题,只道“前几天,我看公子掉水里,差些淹死。”","“不知怎的,突然就会了。”陆缚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有一瞬间是空的。","他记得小时候学水——家里把他丢进河里,他在水里扑腾,灌了好几口,脚底板踩到河泥的那一下,豁然就明白了,手该往哪划、气该往哪喘。","那是关纵的事。","跟这具身子,跟姓陆的这个读书人,一丝关系都没有。","可他拿它来搪塞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心虚——这样的说法,谁也挑不出错处来。","贺青河不说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老伤了。”过了片刻他才道,“在水里待久了,顶不住。不碍事。”","陆缚没有追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往画舫前头那片黑里看了一眼。他数过被丢下水的尸体,一共十一具。没有贺青河那两个徒弟。","“你那两个徒弟……”","“没见着。”贺青河的声音还是平的,“水里也没有。”","两个人都不说了。","陆缚游到尾橹边,把两具浮尸和一支断桨一一系上去。","缚得很有讲究浮尸一左一右,短桨横在中间,绳头都收在橹桩底下,手一扯就能散。系完他回到凹窝里坐下,才觉贺青河在看他。","“陆公子这是……”","“水底下待着费力气。”陆缚说,“借他们省些劲。真要是有人放箭,还能当遮挡。实在不行,天一亮一雾,把他们推出去,人一乱,我们从底下走。”","贺青河没接话,看了他半晌。","这两具浮尸都是画舫上的船工,昨夜还跟他一起搬过东西。","换作是他自己,绕到这一步,多半会迟疑一下。","可眼前这个平日在应天城里为小姐神魂颠倒、连书都读不好的陆家子弟,下水、杀人、系尸、想后路,一件事一件事做得干干净净,倒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他在心里改了一个称呼不该叫作书生。","“陆公子。”贺青河说,“你要留下?”","“一同逃命罢。”陆缚答得含糊,“先看能不能寻个机会。”","画舫的度忽然顿了一下。","一线红灯笼的光,从前面雾里浮出来,在近水的低处晃了三下。","陆缚贴着橹桩往上探看前方上游逆水来了一艘快桨船,船头有人举着红灯笼,一明一暗地打着信号,跟画舫这边对上了。","错身之际,快桨船直接靠上画舫的右舷。","脚步声。五六个人跳上船,往船尾来。","陆缚把身子往水里沉了半寸,只留眼睛在水面上。","头顶的船板上,话声透下来,一字一字落在水里。","“这娘们的小命捏在我们手里,”头一个声音低而沙,像是喉咙破了漏风,“祁爷进去劝她。她老实听话,我们就恭恭敬敬,送她到榕城。”","榕城。陆缚心里那根弦动了——这地方不是随便挑的。","这具身子的原主是个闭门读书的书呆子,别的不懂,榕城府是什么地方却是知道的那是闽海慕容氏的老营。","当年慕容氏举旗作乱,闹了十年,才归顺封侯。","难道这伙人,是从榕城来的?","第二个声音开了口。这个声音他听过——广陵庆丰行的东主祁荣,今儿傍晚在渡口上见过。","“沈湄姑娘的性子烈,不容易服。”祁荣说,“她若肯听话,什么都好办;若是不肯,又让她知道了内里的原委,反倒坏了二公子的事。我还是不露面的好。不光我不露面,二公子身边的人也不能露脸。都随我上岸,留在这边等着——日后见了面,彼此都不难堪。”","他顿了顿。","“窦老大,人你先带出海。好生照看。等到了海上,二公子自会来找你,那时你们再演一出抢船救人的好戏。”","“嘿——”","第三个声音笑了。","这一声笑带着酒气,糙得能刮下船板上的漆。","那人笑完,说了几句浑话,说得极难听。","陆缚在应天城里的馆舍边上、在县学的墙根下,都听过这类话,此刻只觉着一阵冷,像那句话是油,沾在身上洗不掉。","他明白了。","祁荣是中人,二公子是买主,东海寇是刀。","人抢到手,先由东海寇带走,到海上再让二公子出来“救人”——这根人情债拴下去,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牢。","沈湄是一枚被人盘算过的棋子,只是她到此刻还不知道。","更狠的是那出戏。","抢人不必自己动手,救人却要自己露面。","人被抢怕了,再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往后是死心塌地,还是疑心防备?","全在那一刻。","他前世见过这样的手段——不夺其财,先夺其心。","用刀的人不难对付,难对付的是这种先给你一口饭、再让你记一辈子的人。","陆缚在水里沉着,把这些一件一件摆开。","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祁荣方才那番话说得极稳,一口一个“二公子”,却自始至终没提过自己一句。","他在这里露了脸,日后沈湄活着回来,一纸状子递上去,就是天大的丑事。","所以他要躲——躲得干干净净,今夜的账全记在东海寇头上。","一个有钱的人,惹不起的是名声。","船板上面又说了几句,声音低了,听不真切。","前舱那边传来一声问。","是水匪的声音,问什么东西搁哪儿。又问了一遍。没有人应他。","“这娘们。”那人嘀咕,“问一声半句都不回。”","另一个道“省点力气。到海上再说。”","陆缚贴在橹桩底下,把这一句听进去了。","没有哭,也没有喊。","前舱里那个人一夜之间被从画舫上拎下来,隔着几层船板,一声都没有。","他在应天城渡口见过她一次,听过她一晚上琴。","那个人说话时声音是软的,眉眼间带着倦;可这一晚上不吭声,倒比喊出来更硬。","他心道她还撑得住么?","隔着这层空板,他仿佛能看见她缩在前舱里肩背侧着,靠着舱板坐着,几缕碎贴在颊边。","他的指腹在船板上按了一下——体温隔着两寸杉木,一点一点透过去。","他抬手按在船板上,像按在她肩头上。","他在船板上躺下来,听前舱的动静。","三丈之外,坐着一个人,一夜没有出声。","船板上传来梆子声,敲了两下,是三更了。","他把耳朵贴在船板缝上,听见她衣料窸窣了一下,是她拢了拢衣领;他知道她在听上面的动静,也在数。","他顺着木纹摸过去,摸到一道节疤,节疤对面就是她靠着的位置——白日里她递茶时袖子滑下去那一下,此刻隔着一层板,还像贴在他掌心里。","他告诉自己他是来劫人的,还是来看她的?","可他的手,一直按在船板上,没有挪开。","杉木的,两寸来厚。上面的人走动的时候,那层空会响;前舱的人就算翻个身,这边也听不见。","从这底下到前舱门口,三丈。他方才摸过来的时候,一路数过。","“窦老大,”船板上又插进来一个声音,“那些肉票呢?是不是一并赶到这船上来关着?”","“行。”窦老大应道,“都是些半大孩子,皮嫩。小心些,弄死一个,就是千儿八百两的赎银。收钱放人的信用还是要讲的——不然以后绑了人,人家凭什么乖乖吐银子?”","上面动静大起来。","木门被推开,一阵哭声顺着风灌下来。","都是孩子的声音,有的还在叫疼。","七八个,十几个,从画舫侧边一串串被押过来,听着有趿着鞋走的,有被人拎着后领拖的。","陆缚在水里没动,手却攥紧了橹桩。","对面的贺青河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只用唇形递过来三个字","东海寇。","拂晓时,到白石河口。","前面就是沧江。","江面比河宽出几倍,水色从焦黑转成灰青。","祁荣那艘快桨船在河口一带偏了偏头,往东边一条河汊里去了;先前上船的那几个随从也跟了去。","三桅船则一路往江心,画舫被它拖着,跟在后头。","陆缚贴着橹桩,把前后左右数了一遍。","昨夜来劫的人,近七十。","祁荣带走的一批,是二公子的人。","留在三桅船和画舫上的,不到三十;一大半在前头那条海船上,画舫上只留了几个看管的,都聚在船头。","加上舱底还有几个养伤的——他方才在船板底下听见有人翻身、骂娘、挪盆子。","沈湄被关在前舱。她的侍女在隔壁。那些孩子关在花厅改的舱室里。","一条画舫,几个看管的,三十把刀,前后都是水。","雾,就在这时起来了。","从河口外面漫进来,先是薄薄一层贴在江面,再往上一寸一寸地涨。","眨眼工夫,远近的岸树就没了,吊在船尾桅上的灯笼只剩一团模糊的红。","七八步外的东西,全都进了白里。","陆缚在心里叫了一声好。","这样的雾,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他不再等——把两根腰带接在一处,一头系在贺青河腰上,一头咬在嘴里,顺着尾橹攀上船尾。","河上的雾越来越重,大半个船身都藏了进去,看不见船头,只听得见那边几个水匪有一句没一句地骂着,间或打起鼾来。","他把贺青河也拉了上来。","“先不急着救人。”陆缚贴着船舷,声音压到最低,“找点吃的,换身干衣裳。”","贺青河一点头。","贺青河对这条画舫熟。他领着陆缚,往船尾下头钻。","那几间船工、桨手睡觉的下尾舱,早被水匪翻过一遍铺盖撕开了,箱子底朝天,地上散着几件没人要的旧衣裳。","舱板上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脚一踩,黏。","值钱的东西自然是没了。","麦饼还剩几只,滚在角落里,有的沾了血。","陆缚捡起来,咬了一口,嚼出满嘴铁锈味,也不管,递两只给贺青河,自己塞了一只,剩下的收进怀里。","他顺手把舱里东西看了一遍。","舱壁钉子上挂着一卷麻绳,糙,但是结实,他解下来缠在腰上;墙角一把劈柴的短斧,刃口卷了,柄还在,他塞进衣裳底下;还有一只木匠留下的粗陶灯,倒了油,他捡起来,摸了摸灯芯——干的,但能用。","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几文钱,可搁在一条被人劫了的船上,一样是一样。","他一边吃,一边翻那堆旧衣裳,挑了两身干的——一身短打自己穿,一件宽些的给贺青河。","换到一半,他停了停,走到舱里那口半大的水盆前,把两只旧陶碗也带上,又抓了几小包盐,一包一包倒进盆里化开。","“贺爷,伤口。”","他给贺青河重新洗过伤口。","咸水过一遍,再拿挑出来的干净布缠好。","这一回他缠得慢,从肩头绕到腋下,绕过那道翻开的肉,每一圈都试过松紧——太紧了气血不通,太松了使不上劲。","他记得部队里卫生员的手势。","那时候他还嫌那人啰嗦。","缠完,贺青河活动了一下右臂,眉头松了松。","舱角还扔着一支被劈断的矛柄,四尺来长,杆子很硬。","陆缚拿起来试了试分量,走到舱口,用那把断刀将矛头慢慢削尖。","刃是钝的,他削得费劲,削了十几下才成一个尖。","“贺爷拿着防身。”他把短矛递过去。","短矛破不了甲。可这样一根东西到了练家子手里,够杀人了。","贺青河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他。","“陆公子,”他慢慢说,“你到底是谁?”","“陆缚。”陆缚说,“就是那个掉进水里差点淹死的。”","贺青河没再问。低头,把矛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他们出海。”陆缚蹲在舱壁边,耳朵贴着板,“出了河口就是沧江。江上船多,总能碰见大船、船队。真要遇上,我们就有机会。”","“怎么讲?”","“他们往海口去,一路上得张帆、得走主航道,跑不快。遇上来往的官船、粮船、漕船,一挤,一乱——”他顿了顿,“乱起来,我们就有缝可钻。”","贺青河想了一会儿,点头。","“是要好好筹划。”他说。","昨日夜里情急,陆缚第一念头是保住自己上岸;此刻情势不一样了,贺青河还有一战之力,细细绸缪,未必没有机会。","何况沈湄对他有疏财救急之义,他不能当缩头乌龟。","两个人在昏黑的舱里对坐了一阵。","“我去船头看看。”陆缚把断刀别在腰里,站起身,“回来时,我在船板上轻叩三声。三声。”","他走到舱口,又停了停。","“要是有什么事——”他看着贺青河,“贺爷还是走。救人的事,到了榕城再说。”","贺青河跪坐起来,一只手撑着船板,身子要朝他伏下去。","“陆公子。”他说,“你此刻要走,对沈家、对小姐,已是大恩了。”","陆缚一怔。","他知道这是激将,也知道这不是。","这个人昨夜跟他素不相识,今夜却愿意把命押他一句话上。","陆缚弯下腰,一把把他扶住。","手搭上去,隔着湿衣裳,他觉出那副胸膛底下的呼吸又慢又浅——像走了很长的路,刚歇下来。","他没说什么,把人扶正了。","“贺爷把我当什么人了。”他说,“我先出去看看。”","他出了舱。天亮之前,他要把一个人,从那几条汉子手里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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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玲月年满十五之后,每一年都会分裂出一个新的人格。比如信奉光明神的圣女,又比如沉默寡言的神秘组织人造人,再比如隐藏在都市里的狼人。圣女一心一意传播神音。人造人执着于完成每月的杀人KPI。狼人一到十六号就蒙受野性驱使,展现出惊人的破坏力。这让她平静的好学生生涯充满挑战,渐渐成为同学们口中的怪人,就在桑玲月努力消弭副人格们带来的影响,维持平平无奇的生活时,世界级的灾难降临古怪的老师更换名字的校园,笼罩在浓雾中的城市当生命被清楚地标注出剩余时间,只有不断探索校园之外的城市坐标才能增加存活时长,人群里的异类(桑玲月)在满是异常的世界里,都显得不那么古怪了吧???惨遭迫害的怪物一号二号一零零八号泪如泉涌。哪里不怪了?那明明就是一朵风中摇曳的奇葩。她明明可以靠脑子通关,却偏偏要如失智的野兽一般和怪物正面battle!她多次蛊惑鬼怪信仰光明!不幸上当的鬼怪当场被鉴定为异端,天降圣光而亡。她还是一个打包怪!每一次都会把怪物的尸体切片带走夺笋啦!具备复活能力的怪物都吓哭了!!!围观的同学们双手托举惊掉的下巴,小声嘀咕我承认她很强,但这和她是个蛇精病不冲突。怪物之中流传着一则奇怪的小道消息有一个名叫桑玲月的学生是不能受惊的,不要从水龙头里钻出来,不要黑暗的房间里随意移动物品,不要满地找头。总之,禁止做一切让她猛地一愣,然后性格大变的事一旦她受惊,怪物就会死亡。...
世人皆盼自己有个官大钱多的好爹,可生在乱世的刘和却摊上了一个忠厚仁义的傻爹。袁绍和韩馥联名推举老爹当皇帝,他坚决不干!部下公孙瓒瞒着老爹吃里又扒外,他视而不见!袁术骗老爹一起去长安拯救小皇帝,他真信了,然后派出五千精骑南下,结果摊上这样一个憨傻老爹,刘和彻底暴走了!...
他是黑暗的帝王,冷酷邪佞,傲视群雄。她是世界头号女杀手,冷艳孤傲,腹黑狡黠。一次意外,让他们之间有了一对古灵精怪的龙凤胎宝宝。男宝挑眉男人,听说你很强悍。强悍在哪方面?某男暧昧儿子,我强悍的时候,你不方面观看。女宝嘟嘴爸爸,有人欺负我!某男怒嚎谁敢欺负我女儿?我灭了他!某女愤怒男人,你怎么在我床上?某男讪笑等你睡觉啊,宝贝。...
简介穿越玄幻世界,林柯意外邂逅一神秘失忆女子,并生了一个宝贝女儿,可好景不长,那神秘女子恢复了记忆,残忍抛弃林柯父女俩。六年后,林柯突然觉醒最强奶爸系统,一介凡人瞬间咸鱼翻身。叮,您照顾女儿六年,恭喜你获得圣人修为。叮,您在女儿面前成功装逼,获得女儿钦佩,奖励荒古圣体!叮,你成功带着女儿找到妈妈,奖励真龙坐骑!...
中文在线授权销售她,佣兵界第一女佣兵,代号血月罗刹,意外穿越到古代,却不料身份是一名青楼女子,任男人亵玩。 佣兵女王怎可屈服,我命由我不由天!大展拳脚,名动京城,却没想到 皇帝上门跟她说,朕的皇后只能是你! 王爷上门跟她说,爱妃,跟本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