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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故谦和常捷玫差点在技侦办公室门口打起来的时候,赵幾山正在走廊另一头接电话。 起因说起来并不复杂。沈故谦前一天做完的那份尸检报告被常捷玫拿走了,说是要对照现场勘验记录核实几个时间节点上的细节。沈故谦本来没什么意见,报告写完交出去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谁拿都一样。 但问题是常捷玫看完之后在报告边缘用铅笔画了几个圈圈,又用箭头标注了一行小字“此处时间标注与现场走访记录不一致”,然后直接把报告放在了沈故谦办公桌上,没有写条子也没有当面说,就搁在那儿让她自己看。 沈故谦看到那几处圈圈和箭头的时候心里那股火气就开始往上冒了。她翻了一下自己的原始记录,时间标注并没有出错,是常捷玫拿到的现场走访记录里有一处笔录时间写岔了——走访时间是下午两点半,但被手写记录的人记成了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常捷玫拿着那份有笔误的记录来质疑她的报告准确性。 沈故谦把那页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拿着它走到常捷玫的工位前面,把纸放在了她的键盘上:“你画的这几个圈,错的是你那边的记录,不是我写的。”常捷玫正在看电脑屏幕,听到这句话把目光从显示器上移开,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笔录时间可能是写错了,但你报告里引用的那段论述也得调整,你按两点半写的,但如果按照实际走访开始时间算,中间有几个时间点对不上。”沈故谦站在她工位前面双手撑在桌沿边缘:“你先把笔录时间改对了再来跟我说论述。” 常捷玫抬起头看着她:“我的工作安排要下午才有空去改那份笔录。”沈故谦:“那你下午改完再跟我讨论。”常捷玫:“但你那份报告今天上午就要送审了。”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赵幾山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她们隔着工位互相盯着的样子像是两只正在测量对方距离的猫:“你们俩在干嘛?”沈故谦收回视线:“没事。”常捷玫也收回了视线:“核对报告。”赵幾山看了看沈故谦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那层薄红,又看了看常捷玫桌面上那支被她捏得指节发白的笔,大概已经推测出了一二。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了:“走,我请你们吃饭。有什么话不能边吃边说。” 饭馆是支队附近一家开了多年的淮扬菜馆,店面不大但招牌菜做得稳当。赵幾山点了一桌子菜,先开了话题:“你们俩都是今年刚搭上的班子,以后还长着呢,有什么分歧好好说,不用把办公室气氛搞得跟刑侦现场似的。”常捷玫夹了一筷清炒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没有说话,沈故谦低头喝了一口茶水也没有接话。赵幾山看她们两个都不吭声,又分别往两个碗里各夹了一块狮子头,然后看了一眼手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我刚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处理,你们先吃着,账我已经结过了。” 他说完就站起来拎着外套走了,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故意的快速,像是不想在两个人刚坐下吃饭的时候被迫卷入太深。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赵幾山那杯茶还晾着没有凉透,沈故谦和常捷玫面对面坐着,中间的圆桌转盘上摆着六道菜一盆汤,显得过于丰盛了,像是专门用来填满两个人之间那道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的空隙。常捷玫夹了一筷清炒虾仁放进自己碗里,沈故谦也夹了一筷狮子头放在自己碟子里。 两人各自吃了一会儿之后沈故谦低头扒饭,发现自己的碗已经见底了,但桌子上的菜还剩了大半,她不想浪费,于是又把碗盛满继续吃了第二碗。常捷玫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看着她吃。沈故谦第三碗饭吃完的时候终于把桌上的菜扫了个七七八八,她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抬头的瞬间注意到常捷玫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有一个正在压制的弧度。 常捷玫先开口了:“你吃东西还挺认真的。”沈故谦放下茶杯,把嘴角的油光用纸巾擦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而且点了菜浪费了多可惜。”常捷玫端着那杯茶沉默了一小会儿,伸手把转盘上那盘还剩几片牛肉的碟子往沈故谦面前转了一下:“那你把这也吃了,别浪费。”沈故谦看着那碟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牛肉,又看了看常捷玫嘴角那个已经压不住的笑意,迟疑片刻,又夹了两片牛肉嚼了。 那天之后常捷玫确实没有再跟沈故谦较过劲,但沈故谦对她的态度始终带着一层她自己也没有明确意识地维持着的距离——不冷战,但也不主动,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各吃各的饭各写各的报告,中间隔着一段不需要被跨过的间隙。常捷玫大概察觉到了,因为她在一周之后的某个周三下午出现在技侦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有三杯奶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了沈故谦桌面上:“请你喝奶茶,别老记仇了。” 沈故谦看着那杯奶茶,纸杯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壁上的标签写着“三分糖去冰加椰果”,正是她平时会点的那种搭配:“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常捷玫把剩下两杯奶茶递给了旁边两个技侦同事,转过身来靠着她的桌沿:“问了一下陈勋。” 哦对,陈勋现在是市局二队的法医。 沈故谦抬眼看了她一眼:“你问陈勋干什么?”常捷玫把吸管插进自己那杯里:“想请你吃顿饭,总得先知道你不吃什么。” 沈故谦握着那杯奶茶坐在工位上,吸管插进去之后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三分糖去冰加椰果,确实是她的偏好。她看着常捷玫已经转身走到门口的背影,心里那层被她维持了好几天的距离感正在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底部慢慢融化着,像一杯奶茶放在暖风口上,杯壁的凉意正在被室温一点一点地中和掉。 第二天中午常捷玫果然来了,而且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浅灰色针织衫的女人,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透着一股跟刑侦支队完全不搭边的文静气质。常捷玫走到沈故谦面前用下巴朝那个女人努了一下:“这是晁悦,我女朋友。” 沈故谦放下手里的文件夹抬头看向晁悦,晁悦也正好在看沈故谦。两个人目光碰上的那一刻沈故谦的脑子里飞速地翻过了一页旧档案——“晁悦,毕业那年认识的,古籍专业,后来去了一个跟出版相关的单位。”她认出了晁悦,晁悦也认出了她,因此晁悦嘴角的弧度在那一瞬间从礼貌的社交微笑变成了另一种更真实的表情,像是翻到了一本以为自己已经找不到了的旧书,发现它正被好好地摆在书架的某个角落里。 沈故谦先开口了:“晁悦姐?我们在一家机构吃过饭,当时说过几句话,你后来还给我推荐过一本关于清代解剖史的书呢。”晁悦笑了,那个笑把常捷玫和沈故谦同时定在了各自的轨道上:“没想到你们俩居然是同事。”常捷玫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人自然地接上了话,像是两片原本隔了一段距离的拼图被轻轻推了一下就严丝合缝地靠拢了。她站在中间忽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像是“我带女朋友来应该是我主场才对”的失衡感。 三个人找了一家离支队稍微远一些的粤菜馆坐下来。晁悦很自然地坐在了沈故谦旁边,常捷玫坐在她们对面,看着自己女朋友和那个前阵子跟自己差点打起来的技侦法医隔着半臂的距离讨论一本冷门书籍的版本差异,讨论的学术深度和热烈程度让常捷玫面前的菜单翻了两次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点菜的时候沈故谦跟晁悦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往菜单上那些单价偏高的菜品上划了——清蒸石斑、椒盐大虾、花胶鸡煲、一份例汤、甜品。常捷玫看着她们一人指一道地顺着菜单往下划,心里正在飞速计算这一顿的金额,但她没有阻止。 因为晁悦在点上那个花胶鸡煲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带着一种“你请客你就不要看了”的温和暗示,常捷玫默默地把目光移回了桌面上的茶水杯。整顿饭沈故谦和晁悦聊得很投机,常捷玫坐在对面听着她们从一本书的书脊装帧聊到另一本书的出版年份,感觉自己就像旁边那碟用来蘸白切鸡的姜葱油——存在,但没有核心话语权。 结账的时候常捷玫看着账单上那个数目,闭眼三秒,然后平静地扫码付款,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因为晁悦正在跟沈故谦约下次一起去逛旧书市集。常捷玫站在旁边把手机收进口袋,在心里正式更新了自己对今天这次“和解饭”的定性结论——这就是一场她出资搭台、晁悦和沈故谦唱主角的、她出了钱但没在核心层里的单方面庆典。 回支队的路上常捷玫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并肩的身影——晁悦在说话的时候会稍微侧一下头,沈故谦在听的时候会微微偏一下耳朵——像是一对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旧友。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并没有“被冷落”的酸涩,反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像是看到两个自己在意的人正在各自位置上好好待着时的踏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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