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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过了很久才闭眼,那根被反复弯折的金属片在这个夜晚的尽头又多了一道细纹,只是还没有断,还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撑着,像那些冬夜里还在亮着的、已经没有人会去关的旧路灯一样,在窗框边缘投下一道暖黄色的、被冻得变薄了的亮光。 沈故谦的辞职申请是在一个周四的午休时间提交的。她点开内部系统的离职申请页面,填了姓名、工号、岗位,在“离职原因”那一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行“个人原因”,然后点了提交。系统弹出“申请已提交,请等待审批”的提示框,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冬日天空,指尖在鼠标滚轮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感觉,也没有什么不舍,只是像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流水线尽头的一件半成品被传送带推到了下一道工序前面,至于下一道工序是什么样的她还没有想好。 常捷玫在当天下午看到那条系统通知。 当时她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案卷,屏幕角落弹出了一条审批提醒,她点开看到“沈故谦”三个字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又看了看“离职申请”那一栏,确认自己没看错之后把手机拿起来拨了内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沈故谦在三分钟后出现在了门口,站在门框旁边没有往里走,像是随时准备转身离开。常捷玫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辞职是怎么回事?” 沈故谦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就是不想干了。”常捷玫把那份审批页面最小化,转了一下椅子面朝她:“不是,你工作干得好好的,浙江那边的评语也是优秀,你不想干了总得有个理由。”沈故谦低头看着自己鞋尖:“累。”那个字被她说得很轻,尾音落得快,像是一滴不够分量的小水珠落在干燥的纸面上还没来得及渗透就蒸发了。 常捷玫还想说什么,但沈故谦已经转过身往外走了:“我先回去工作了,审批你慢慢考虑,不用急着批。”她走回技侦办公室的步子稳而匀速,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像是要走完一条已经画好的线,无论别人在终点线前面挡着什么,她都会走过去。 那天晚上常捷玫把这件事跟晁悦说了。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晁悦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翻,常捷玫把白天沈故谦来办公室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尾音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烦躁:“她不是那种说辞职就辞职的人,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晁悦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你之前说吴林轩出事的时候她在江城,回来之后就没有主动问过那个案子的进展。你觉得这跟她现在这个状态有没有关系?” 常捷玫靠在沙发靠垫上想了想:“可能有一部分,但不止那一个原因。她跟程绯分手之后就没有再找过了。”晁悦沉默了片刻:“你有没有觉得她这几年一直在失去什么东西?吴林轩、赵主任、那段感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身边能靠着的东西一个一个地抽走。” 常捷玫没有回答,但她伸手把晁悦放在膝上的那本书拿过来搁到了茶几上,然后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晁悦的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常捷玫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跟晁悦好好贴贴过了,从沈故谦从浙江回来之后她的精力就被分走了一大块,白天在支队留意她的状态,晚上回来跟晁悦讨论怎么帮她,她们之间的互动被压缩成了一些简短的信息交换和几个匆忙的拥抱。 她侧头在晁悦的太阳穴位置贴了一下:“这几天都没怎么陪你。”晁悦把手臂收紧了半寸:“先把故谦那边的事处理好,我又不会跑。” 接下来的三天常捷玫和晁悦轮番上阵——常捷玫在支队食堂找机会跟沈故谦多聊几句,晁悦周末约她出来喝咖啡散步。 沈故谦没有拒绝,来是来了,也会笑也会回话,但那种回应就像按了录音键播放的音频,语调都对,表情也对,但内容底下那层东西不见了,像是一块已经失去了弹性的海绵,按压下去它会恢复形状,但那是物理惯性而不是生命体征。 到了 金陵市官宣韩玦瑶演唱会的那天,整座城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公交站台的广告灯箱换上了新的海报,韩玦瑶侧着身站在一片深蓝色背景前面,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颧骨和下颚之间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旁边用花体字印着“金陵·春夜”几个字。沈故谦在上班路上经过公交站台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张海报,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她的路,没有多看第二眼。 她对明星一向没有太大的兴趣,追星在她看来是距离很远的爱好,就像是隔着橱窗看一样贵得买不起的东西,偶尔瞄一眼就够了,没必要为它停下脚步。 路过新街口的时候她听到旁边两个路人在讨论那张海报。“韩玦瑶去年不是刚来过吗?”“你懂什么,人家说了,金陵对人家可是特别的回忆。”沈故谦路过她们身边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她脚步没有放慢,心里也没怎么在意这句话,只是继续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着。 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路边有一个女人靠在墙边抽烟,那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外套,头发散在肩膀上,侧身朝着墙的方向,手里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像是吸了一口还没吐完。 沈故谦从她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经过,目光扫过那个侧影的时候感觉到某种很轻的、类似于熟悉感的触动,那感觉像是读一本旧书的时候翻到某一页发现里面夹着一片已经枯透了的叶脉书签——轮廓还在,颜色早就不见了。她多看了那背影一瞬,只是那人正好被烟呛了一口,弯下腰咳了好几下,直起身的时候手中的烟已经被她掐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沈故谦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放慢脚步,因为她和钱誓分手的时候还没有毕业,她不确定钱誓毕业之后去了哪座城市、有没有跟那段时间认识的人断了联系、是不是还记得她这个曾经为了追她加了她微信又拉黑过她的人。她只知道那个人不会在这里,不会在金陵、不会在她上班会经过的路口、不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冬日下午被一根烟呛得弯腰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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