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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母愣了一下,大概是这才想起来女儿这些天一直不在家。于是她继续唠叨下去:“小钱的伤什么时候能好啊?改天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她啊?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沈故谦看了一眼钱誓,钱誓正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沈故谦对着镜头说:“快了,过几天就回去。” 沈母又唠叨了几句,什么“注意身体”“别老熬夜”“钱是挣不完的”之类的话,然后话锋一转,对着钱誓的方向开始说:“小钱啊,你那个伤好点没有?能下床走了吗?” 钱誓把手机拿回来对着自己:“能走几步了,阿姨,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沈母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你好好养着,等你能坐车了让故谦带你回来,阿姨给你炖汤,你看看你这孩子,受这么大罪……”她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又把话题岔开了,“对了,你们那边天气怎么样?北城是不是还冷?” 钱誓跟沈母聊了将近半个小时。从天气聊到饮食,从饮食聊到伤口恢复,从伤口恢复聊到沈故谦小时候的事。沈母讲沈故谦上小学的时候把作业本藏在冰箱后面谎称丢了,讲她初中的时候因为不想跑八百米在体育课之前往鞋子里塞小石子假装脚崴了,讲她高中的时候暗恋一个学姐写了三页情书最后没敢送出去。 钱誓听着那些故事笑得肩膀直抖,好几次差点牵动腹部的伤口。沈故谦在旁边听着自己的老底被一件一件地抖出来,脸上的颜色从正常变成了浅红又变成了深红。她伸手去够手机:“妈,你别说了。” 沈母在屏幕那头摆了摆手:“我跟小钱聊天你插什么嘴,你去忙你的。” 沈故谦被晾在一边,看着钱誓和自己母亲在视频里聊得热火朝天,两个人时不时发出笑声,连旁边的周絮都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沈故谦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靠门那张床旁边。周絮正坐在床上翻一本设计杂志,看到她走过来微微抬了一下头。沈故谦在她床边站定,低声问了一句:“周姐,你上次说的那个康复科医生,联系方式能不能给我一下?” 周絮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我发你微信。”她翻到沈故谦的对话框,把一张名片推了过去。沈故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周絮把手机放回去,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对象挺可爱的。” 沈故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絮朝钱誓那张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她看你的眼神,还有你刚才过来问我要联系方式的时候那副样子。挺明显的。”她又笑了一下,低下头重新翻开杂志,“你回去吧,她估计快聊完了。” 沈故谦回到钱誓床边的时候沈母的视频已经挂了,钱誓正靠在枕头上看着手机屏幕,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她抬起头来看到沈故谦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靠门那张床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来。她什么都没说,但沈故谦从那个一瞥里读出了某种正在缓慢发酵的东西。 “聊完了?”沈故谦在床沿坐下来。 “嗯。”钱誓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你妈让你带我回去喝汤。” “我知道。” “你妈还说让你别天天吃外卖。” “我知道。” “你妈还说……”钱誓顿了一下,看着沈故谦的眼睛,“你高中的时候暗恋过一个学姐,写了三页情书没敢送。” 沈故谦的耳根红了一层。她低下头去整理膝盖上那团不存在的褶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三页。”钱誓说,语气里有一种被压着的、正在往上冒的东西,“你给她写了三页。” 沈故谦抬起头来看她。钱誓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沈故谦很熟悉的、正在被醋意浸透的光。沈故谦看着那个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俯下身去,凑到钱誓耳边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钱誓一个人能听见。钱誓听完之后耳根也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烧到了脖颈。她把脸偏开去看窗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沈故谦没有听清,但看到她嘴角那个弧度往上弯了一点。 那天晚上周絮出去做检查的时候,钱誓把沈故谦叫到床边。沈故谦在床沿坐下来看着她。钱誓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被面上,手指扣住。她看着沈故谦的脸,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眼睛,再从眼睛移到嘴唇,停了很久。 “等我好了。”钱誓说。 沈故谦看着她,没接话。 “你等着。”钱誓又说了一遍,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半寸。 沈故谦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反扣住了。她用另一只手把钱誓额前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然后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钱誓闭着眼,感觉到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正在被压着的、承诺的意味。她睁开眼的时候沈故谦已经直起身来,表情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吻只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 但钱誓看到了她耳根那层还没退下去的红。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沈故谦站起来去倒水的背影,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她想,等她好了,她一定要把这个人按在床上,好好问问那三页情书到底写了什么。周絮回到病房的时候看到钱誓正靠在床头笑,笑得有点不太正常,嘴角咧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是刚吃了什么很甜的东西。周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窗边看手机的沈故谦,没有说什么,回到自己的床上拉上了床帘。 小姑娘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看了看钱誓,又看了看周絮的床帘,然后低头继续刷她的手机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的低鸣和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故谦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屏幕上方落在钱誓的脸上。钱誓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看着。过了一会儿沈故谦低下头继续看手机,钱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弯着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沈故谦学的是临床医学,虽然毕业之后干的是法医,整天跟死人打交道,但活人的刀伤术后护理要点她比谁都清楚。 腹部的刀伤最怕什么?怕腹压升高。腹压升高会导致什么?切口裂开、内部粘连、疝气、感染。所以术后恢复期的患者需要避免一切会增加腹压的行为——剧烈运动、提重物、用力排便、以及……某些需要核心肌群参与的活动。饮食方面更是有讲究,辛辣刺激不能吃,油腻难消化不能吃,产气多的不能吃,过硬过烫的不能吃。沈故谦把这些禁忌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把它们变成了一把悬在钱誓头顶的刀。 钱誓住院的第二个星期,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沈故谦从食堂打回来的饭盒——白粥,蒸蛋,一小份水煮青菜,旁边配了半个苹果。钱誓用筷子扒拉了一下那碗白粥,又看了看那份蒸蛋上连一滴酱油都没有,抬起头来看着沈故谦:“就这些?” “就这些。”沈故谦在床边坐下来,把自己那份饭盒打开。钱誓探头看了一眼她的饭盒——红烧肉,炒青菜,米饭上浇了一层深色的汤汁,旁边还有一小碟辣酱。钱誓的眼睛在那碟辣酱上停了两秒,然后抬头看着沈故谦。 “你吃红烧肉,我吃白粥?” “你不能吃油腻的。” “那辣酱呢?” “你不能吃辣的。” 钱誓看着沈故谦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着的样子,筷子在手里攥得咯吱响。她低头扒了一口白粥,嚼了两下咽了,又抬头看着那份蒸蛋:“这个蛋能不能加点生抽?” “不能,钠摄入过多会影响伤口愈合。” “加一滴?” “钱誓。” 钱誓把嘴闭上了。她低头把那碗白粥和蒸蛋吃完了,青菜也吃了,苹果也吃了,然后把筷子放下,靠在枕头上,看着沈故谦吃完了那份有红烧肉有辣酱的午饭。沈故谦吃完之后收拾了饭盒,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钱誓接过水喝了一口,看着沈故谦那张平静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嘴馋记了一笔账。 第三天钱誓实在忍不住了。沈故谦出去接电话的时候她扶着床沿挪下了床——她现在已经能自己走几步了,虽然慢,但比刚转普通病房的时候利索了不少。她穿上拖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走廊里没有人,护士站那边的护士正低头在电脑上打字。她沿着走廊往护士站方向挪了几步,目光锁定了护士站旁边那台自动贩卖机。 她站在贩卖机前面,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辣条、薯片、巧克力、可乐、罐装咖啡。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准备扫码,身后传来一个很平的声音:“钱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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