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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故谦在她旁边坐下来。钱誓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然后钱誓坐直了一点,伸手把沈故谦额前那缕被雨水打湿又干了的碎发拨开,动作跟沈故谦每天给林卿浅揉肩膀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层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有的亲昵。 沈故谦偏了一下头,让她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感觉到那只手被室内温度焐热之后传来的暖意。两个人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然后钱誓站起来说了一句“去洗澡吧”,沈故谦跟在后面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沈故谦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感觉到那些积在骨头缝里的冷意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冲掉。钱誓站在她旁边,把洗发水挤在掌心里揉开,然后抹在沈故谦的头发上,手指在她头皮上慢慢打着圈。沈故谦睁开眼看着钱誓那张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和那双正在自己发间工作着的手,忽然觉得这十天里所有那些被雨水泡着的东西——田里倒伏的麦子、路边蹲着哭的老汉、解剖台上那具被钢筋贯穿的尸体、林卿浅累得快要合上的眼睛——那些画面被热水和钱誓的手指从她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推到了远处。她伸手环住了钱誓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钱誓的手从她头发上移下来,搭在她的后背上,没有催促,就那么站着,让热水从两个人之间流下去。 洗完澡之后两个人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柠檬从茶几上跳下来挤在她们中间,尾巴搭在沈故谦的膝盖上。钱誓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在喝,沈故谦拿着手机翻了翻未读消息。常捷玫发了一条“北城那边洪水严重不严重”,晁悦发了一条“注意安全别老出门”,小周发了一份这个月的工作汇报和一份旧案复核的进度。 沈故谦回了几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钱誓推过来的那半碗汤喝了一口。汤是钱誓用冰箱里剩的蔬菜和排骨煮的,味道清淡,但喝下去之后胃里升起一种被慢慢填满的暖意。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得很早。柠檬蜷在床尾缩成一团,钱誓侧躺着面朝沈故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沈故谦闭着眼,感觉到钱誓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自己的意识也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窗外的雨声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被那层布料削得柔和而遥远,像是一首被调低了音量的、持续了很久的曲子。 半夜的时候沈故谦被一阵动静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到钱誓的手正在她睡衣的下摆处缓慢地移动,指尖贴着她的皮肤画着很小的圈。沈故谦在黑暗里偏过头去,看到钱誓那双在夜灯微弱光线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被压着但正在慢慢往上浮的东西。钱誓凑过来,把嘴唇贴在她的耳垂上,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阿谦……” 沈故谦在黑暗中看着她,感觉到自己身上那层被疲劳压了整天的倦意正在被另一种东西覆盖掉。她没有说话,只是翻了个身面朝钱誓,把她那条正在自己腰侧移动的手臂从睡衣下面拽出来,扣在自己腰上。钱誓把那个动作读成了允许,凑过去在她嘴角碰了一下,然后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移,嘴唇擦过她的脖子,落在肩窝的位置。沈故谦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感觉到钱誓的呼吸从她的颈侧一路滑下去,落在锁骨下方那片被睡衣领口盖住的皮肤上。 后面的事情从卧室的床上开始,中间经过了一些钱誓试图主导和沈故谦试图配合的环节,最后变成了一种在疲惫和睡意之间勉强完成的、比平时短了不少的确认。结束之后钱誓从沈故谦身上翻下来,侧躺在旁边喘着气。沈故谦平躺着,胸口还在起伏,感觉到身上那层刚被热水冲干净的皮肤又蒙上了一层薄汗。她偏头看了一眼钱誓,钱誓也偏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带着困意的弧度。沈故谦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睡觉。” 钱誓往她那边凑了凑,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沈故谦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上那层汗正在被被子里的温度焐干,感觉到柠檬在床尾翻了个身,感觉到窗外的雨声还在持续。她把手臂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搭在钱誓的后背上,手指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轻轻收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 凶手回到现场这件事,是赵明先提出来的。 那天下午雨终于停了,乌云还压在北城上空没有散,但雨丝已经断了大半天,地面上的积水开始缓慢地退去,那些被泡了十天的街道和农田露出了原本的轮廓,虽然到处是泥泞和垃圾,但至少不再是水乡泽国。赵明带着两个实习生回到西郊那栋厂房做补充取证,在厂房外围的小路上发现了一组脚印。那组脚印从厂房后面的荒地里延伸出来,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了旁边的树林,在树林边缘又折返回去。脚印的尺码和纹路跟之前提取到的鞋印样本高度吻合,而且泥土的干湿程度显示这组脚印是最近三天内留下的。 赵明把这个发现报上去的时候,沈故谦正在办公室里核对另一份样本的比对结果。她接到赵明的电话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句“我过去看看”。她赶到现场的时候赵明已经用标记牌把那组脚印的位置围起来了,几个民警在树林边缘拉了警戒线。 沈故谦蹲在那组脚印旁边看了一会儿,从泥土的形态和脚印的深度判断出这个人从树林里出来之后走得不快,在厂房外围停了一会儿,然后折返回去了。她没有看到那个人的鞋印在厂房门口的位置有停顿的痕迹,那个人只是在厂房周围走了一圈,然后就离开了。 刑侦那边把这个判断坐实了。凶手在作案之后又回到了现场,而且在现场逗留了一段时间之后安全离开了。他没有被当场抓住,没有留下可供追踪的完整轨迹,甚至连一个清晰的监控画面都没有。那片西郊的荒地周边摄像头覆盖率极低,唯一一个能拍到路口的位置,因为连续暴雨导致的线路故障在案发那天就已经坏了,到现在还没有修好。 更糟糕的是,凶手在离开西郊之后的第三天,在北城东郊的一个村子里捅伤了一个群众。被捅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那天早上他起来看自家田里的积水退了多少,在田埂上跟一个陌生人打了个照面。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脸被遮住了大半。农民问他找谁,那个人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捅在农民的腹部,然后转身跑了。农民倒在田埂上,被路过的邻居发现之后送到了医院,命保住了,但人还在icu里观察。 那个农民指认的逃跑方向是朝东北去的,按照他描述的速度和方向,刑侦那边推测凶手可能正在往密云方向逃窜。分局把这一情况报到了市局,市局当天晚上下了命令,从西郊到密云沿线的所有主要路口设卡盘查,几个重点区域封锁排查,部分出城通道暂时关闭。 北城的高速公路出京方向在几个收费站设置了检查点,凡是单人驾车或步行通过的人都要被拦下来盘问。整个城市在暴雨停歇之后没有等来放松,反而被一层新的、比雨幕更密的警戒网覆盖了。 沈故谦是在分局的通报会上知道这些情况的。她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听着刑侦那边的汇报和市局的指示,目光落在窗外那层依然没有散开的乌云上。雨虽然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整片天空被一层厚厚的、灰蓝色的云层盖着,看不到任何裂缝。空气里的湿度依然很高,贴在皮肤上黏黏的,像是那场雨并没有真的走远,只是暂时收了起来。 通报会结束之后沈故谦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她站在技侦楼门口那排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雨水泡了十天之后终于开始干的路面和那些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树。她站在台阶上,感觉到一种很沉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东西正在从胸腔的某个位置往外渗。那种感觉她说不太清楚,不是害怕,不是焦虑,也不是单纯对那个在逃的凶手的担忧。它更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没有形状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正在朝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她看不见,但她知道结局不好。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钱誓已经在了。钱誓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法文书的翻译稿,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页被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打印纸,柠檬蹲在她膝盖上帮她“压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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