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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柠檬背上的毛里,闭上了眼。 钱誓是在林卿浅走后节标记出来,在便签纸上写满了笔记,有些地方折了角,有些地方用铅笔画了线。她还打了几个电话,找到了三个不同的心理咨询师,约了两个线上咨询和一个线下的面谈。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没有跟沈故谦说过一个字。 那些天沈故谦的状态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每天早上起来坐在沙发上抱着柠檬发呆,中午吃几口东西就放下筷子,下午继续坐在沙发上或者回房间躺着。她的话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偶尔开口也是简单的“嗯”“好”“不用了”。钱誓没有催她,也没有逼她说话。她只是每天按时把饭端到茶几上,把水杯续满,把柠檬放在她膝盖上,然后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 但有一天晚上,沈故谦忽然开口了。两个人并排躺在卧室的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沈故谦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背对着钱誓,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钱誓,我们分开吧。” 钱誓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出的模糊轮廓。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知道她没有听错。她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开口。她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然后偏过头看着沈故谦那个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色边缘的后脑勺。 “为什么?”钱誓问。 沈故谦没有转过来。她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闷闷的,被布料削得很薄:“我有前女友。我还跟她做了。我不干净。” 钱誓从床上坐起来了。她看着沈故谦那个侧躺的背影,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翻涌。那种翻涌里有一股火,那股火从她的胃底往上烧,烧到喉咙,烧到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尾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被绷到极限的质感:“我在你眼中是什么?只是馋你身子?” 沈故谦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等着什么。钱誓看着那个缩起来的背影,胸口那团火被她用力压着。她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沈故谦那一侧,在床沿坐下来。她伸手把沈故谦的脸从枕头里扳过来,让她看着自己。沈故谦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水光,嘴唇抿着,那副样子让钱誓胸口那团火忽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沈故谦,”钱誓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过我们永不分开的。” 沈故谦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钱誓看着她那张脸,把她的手腕攥在自己掌心里,力度不大但很稳。“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找你,你说你等了我八年,你说你买了一箱速冻水饺一个人吃,你说你养了一只猫叫柠檬因为我说过柠檬味的好闻。你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告诉我,然后跟我说你脏?” 沈故谦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了。那些眼泪淌进她的鬓发里,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她偏开脸,把钱誓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挣开,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钱誓坐在床沿,看着那个蜷起来的背影,没有再去碰她。她在那把床沿上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久到柠檬从客厅溜进来跳上床缩在了沈故谦的脚边。 从那天之后,钱誓开始执行那个她准备了一个多星期的计划。 第一步是带沈故谦出去。她没有跟沈故谦说“我们去旅游吧”,那种话太正式了,沈故谦一定会拒绝。她只是在某个早上把两个人的行李箱从柜子上面拿下来,开始往里面装衣服。沈故谦抱着柠檬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之后问了一句“你要出差?”钱誓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头也没抬:“不是我,是我们。”沈故谦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我不想去”。钱誓把另一件毛衣叠好放进去,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站起来看着她:“你不需要想去。你只需要跟我走。” 她们先去了南边。钱誓订了一个海边的小民宿,在福建一个不出名的渔村旁边,房间的窗户对着海,推开窗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她们在那间民宿里住了五天。那五天里钱誓没有碰过沈故谦,最多只是在每天早上出门之前在她额头上落一个很轻的吻。白天她们沿着海滩散步,钱誓走在前面,沈故谦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两步远。钱誓偶尔停下来等一等她,沈故谦就跟上来站到她旁边,不说话,但也不再落远了。晚上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掌的宽度,各睡各的那半边。 第五天晚上,沈故谦忽然靠过来了。她把脸埋在钱誓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锁骨上方那片皮肤,沉默了很久之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嫌弃我。” 钱誓侧过身来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枕头上。钱誓看着沈故谦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和那双还在躲闪的眼睛,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碰我?”沈故谦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压着的、像是快要碎掉的东西。 钱誓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拨开,指腹蹭过她的颧骨。“因为我现在碰你,你也不会觉得那是好事。”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觉得我碰你是因为我需要,不是因为你值得被需要。我想等你自己觉得你值得的那天。” 沈故谦看着她,眼泪涌上来的时候她没有躲。那些眼泪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钱誓看着她那张脸,凑过去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那个吻很短,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故谦闭了眼,没有躲,也没有追。钱誓退开之后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沈故谦把脸埋进钱誓的肩窝里,没有哭出声,但钱誓感觉到自己的衣领湿了一小片。 那些天里她们只接吻了两次。一次是在那个海边的民宿里,一次是在回程的火车上。两次都很短,没有往下去。沈故谦在第二次之后又闷了一会儿,但钱誓没有让步。她只是每天在沈故谦耳边念叨那些生活中的琐事——今天菜市场的西红柿降价了,隔壁那户人家的猫又跑到院子里来了,赵明发消息说城南那边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不错,陈乐在网上买了一个新的显微镜镜头说特别好用。 她把这些话一件一件地说给沈故谦听,有些是在吃早饭的时候说的,有些是在散步的时候说的,有些是在睡前说的。沈故谦一开始不接话,后来慢慢地开始回一两个“嗯”,再后来偶尔会接一句“真的假的”,再后来有一天钱誓说到“柠檬今天把茶几上的杯子推下去摔碎了”的时候,沈故谦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很快就落回去了。但钱誓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下说,说柠檬怎么把碎片扒拉到沙发底下藏起来,说她拿扫帚去够的时候柠檬蹲在旁边看着,一脸无辜。沈故谦听着,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钱誓看着她那个被什么东西慢慢软化了的侧脸,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位置终于透进来了一丝光。 那之后沈故谦的状态慢慢有了一些变化。那种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开始自己倒水喝了,开始把碗里的饭吃完,开始在晚上钱誓坐在书房看那些心理学书的时候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门口问一句“你什么时候睡”。钱誓抬起头来看她,说“马上”,沈故谦就回卧室去了,床的中间那条一掌宽的缝还在,但没有以前那么宽了。 钱誓订的那趟去法国的机票是在那个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她提前租好了普罗旺斯的一家庄园,是一个被薰衣草田和橄榄树围着的石头院子,有两层楼,楼下是客厅和厨房,楼上是卧室和一间面朝南的书房。她把那个庄园的照片存进手机里,但没有给沈故谦看。她知道如果提前说了,沈故谦会找各种理由推掉。所以她一直没说,等到出发那天早上才把行李箱拖出来,把两个人的护照塞进包里,然后走到客厅站在沈故谦面前。 “走吧。”钱誓说。 沈故谦抱着柠檬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她。“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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