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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必须抢在众人之前，先打动这位心怀抱负、渴望青史留名、尤其在意在子民心中形象、想要证明自己不愧对肃王托付的皇帝。　　显然，他成功了。　　皇帝眼中闪过的恍然与激动，不仅是对毛衣奇效的惊喜，更是看到了借此机会，安抚军心、减轻国库负担、获取商民支持……每一项，都直击皇帝内心最深处的追求。　　皇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奏疏的细节中，时而颔首，时而低语，完全忘记了让陈晟坐下。　　陈晟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走到下首的椅子旁，安然坐下，端起已有些凉了的茶，轻轻啜饮起来。　　御书房内，一时只有皇帝翻阅奏疏的细微声响。　　不多时，高启、几位尚书以及三位皇子奉召匆匆赶到御书房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皇帝身着一种样式奇特、从未见过的灰色织衣，神色间有种压抑不住的振奋。忠勇王则安然坐在下首，姿态闲适。　　众人行礼毕，目光都忍不住在皇帝身上那件怪衣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是何物？既非龙袍常服，也非戎装猎装，看似普通，似乎隐隐有绒光。　　“今日召你们来，是为议定两桩关乎国计民生、军备边防的大事。具体事宜，忠勇王已具本上奏。你们先看看。”　　说罢，示意苏全将两份奏疏分别递予重臣和皇子。　　御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多久。　　皇子这边，十二皇子刘琤最先按捺不住。　　他快速浏览着奏疏，当看到建立军属抚恤基金会，由朝廷引导、商贾捐资，为边军家属提供统一安置的军属房、组织毛纺工作坊按件计酬、并为伤残退伍军士提供疗养、授田或安排力所能及的差事等详尽规划时，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激动与赞同之色。　　“妙啊！此策大善！”刘琤忍不住低呼出声，　　“边军将士为我大雍戍守国门，抛头颅洒热血，朝廷理当厚待其家小！若此策能行，将士必无后顾之忧，军心大定！且以工代赈，军属得利，朝廷省费，实乃一举数得！父皇，儿臣以为，忠勇王此策，当速行！”　　他声音不小，引得众人侧目。　　陈晟微微抬眼，对上刘琤兴奋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然而，九皇子刘瑞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他着重盯着奏疏中关于资金筹措的部分，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十二弟此言差矣！此策看似美好，实则耗费惊人！修建军属房、组织工坊、抚恤伤残、乃至常年维持，需要多少银钱？如今国库虽不算空虚，但各处用度皆有定数，北境军费本就浩大，再凭空增添如此巨额开支，岂是儿戏？万万不可！”　　二皇子刘琩拿着奏疏，眉头紧锁。　　他比刘瑞看得更深一层。此策若成，边军将士及其家属的生计，都将与朝廷深度绑定，军心凝聚力和忠诚度将达到空前高度。　　简直是掀桌子！　　长远看，皇帝对军队的掌控将更加牢不可破，他那些隐秘的心思操作空间将被极大压缩。　　“父皇，九弟所虑不无道理，此策耗资巨大，需从长计议。儿臣以为，当慎之又慎。”　　臣子那边，气氛更是凝重。　　几位尚书，尤其是出身世家大族的户部尚书、礼部尚书，脸色可谓精彩纷呈。　　“荒诞！简直荒诞！”礼部尚书胡须颤抖，指着奏疏上关于允许商贾子弟在满足条件后获得科举加分的条款，气得脸色发白，　　“科举取士，乃为国选贤，讲求的是诗书礼义、文章经济！岂能与铜臭之事挂钩？此例一开，斯文扫地，国将不国！”　　“正是此理！”户部尚书也沉着脸附和。　　“商贾逐利，若使其子弟凭财货便可挤占寒门学子进阶之途，岂非堵死了天下读书人最大的盼头？万万不可！此策断不可行！”　　工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见同僚反应激烈，且涉及科举祖制，一时也不敢轻易表态，只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细细品读奏疏的高启。　　高启手持奏疏，目光深邃，半晌无言。　　他心中的震撼，远比面上显露的更为剧烈。　　刘承昭此策，何止是倒反天罡？简直是掀桌子！　　将几百年来士农工商的阶层秩序、科举取士、乃至朝廷与地方、国家与民众之间的利益分配逻辑，都放在了全新的棋盘上重新规划！　　但震撼之余，他不得不承认，此策环环相扣，算计精深。　　若真能推行，短期内或会引起轩然大波，但从长远看，或许真能打破世家对仕途的部分垄断，缓解社会矛盾，增强国力，尤其是军力与财力。　　这刘承昭……所思所想，早已超出寻常朝臣甚远。　　就在臣子愤慨、皇子争论、高启沉思之际，御座上的皇帝沉声开口，打断了逐渐升高的嘈杂：“都静一静！”　　众人立刻噤声，望向皇帝。　　“看来你们只看了手中一份。”皇帝目光扫过众人，“交换，再看！”　　苏全连忙上前，将皇子手中的军需策与大臣手中的科举策互换。　　于是，先前激烈反对科举改革的几位尚书，看到了那份详尽务实、利益诱人且能极大缓解北境压力的军需改革策，脸色不由变得复杂起来。　　而先前只关注军费开销和军心影响的皇子们，则看到了那份更为石破天惊的科举改革方案，二皇子和九皇子脸色更加难看，十二皇子则有些愣怔，似乎一时难以消化其中深意。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微妙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重新评估，这两份看似独立、实则紧密捆绑的奏疏，结合起来，究竟意味着什么，又将给自己、给家族、给朝局带来怎样的冲击与机遇。　　皇帝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缓缓靠回龙椅，目光落在依旧气定神闲的陈晟身上，心中暗忖：　　小子，你把火点起来了，接下来，就看朕如何替你，也替朕自己，把这锅水烧开，甚至煮沸了！　　“荒谬！滑天下之大稽！”礼部尚书脸色铁青，手指几乎要戳破奏疏，　　“天下学子，无论出身，皆可参与科举？那还要籍贯、家世审查何用？若让那等操持贱业、满身铜臭、甚至不识几个大字的商贾之子，与寒窗苦读的士子同场竞技，礼法何在？体统何在？！”　　他的怒吼得到了几位出身清贵世家大臣的低声附和。　　士农工商，阶级分明，乃是维系社会秩序的基石。若这基石被动摇……　　然而，陈晟的奏疏远不止于此。更让他们如鲠在喉、难以接受的是后面关于加分项目和分科取士的详细规划。　　“加分？贡献？”一位老臣气得胡子乱颤，　　“救灾捐银可加分？那岂不是鼓励投机钻营，用钱买分？长此以往，科举场岂不成了市集叫卖？！还有这工科、医科……甚至农科？！简直是……简直是亵渎圣贤之道！科举取士，取的是治国安邦的经世之才，不是工匠、郎中，更不是田舍翁！”　　“农科单列？”另一位出身江南士族的大臣更是嗤之以鼻，带着天然的优越感，　　“泥腿子种地也能登堂入室，与吾等并列朝班？成何体统！此议若行，恐怕孔圣人都要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对他们而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信条早已融入骨髓。　　读书做官，是最高贵、最正统的晋升途径。　　如今陈晟竟要将那些他们眼中的末流技艺也纳入科举正途，让擅长这些的贱籍或平民子弟获得与他们平起平坐的机会，这无异于刨了他们精神特权和未来子孙垄断仕途的根！　　如果说大臣们是被科举革新疏刺中了最敏感的神经，那么当皇子们，特别是二皇子和九皇子，仔细研读那份军需基金会疏时，感受到的则是另一种寒意。　　奏疏中，关于基金会资金来源与科举加分直接挂钩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商户捐银，根据数额，其子弟在科举最终评定中获得相应贡献加分。　　而这些汇聚起来的巨额资金，将专项用于，修建军营附近的军属安置大院，为边军家属提供优于常人的居住条件；　　按件计酬，组织军属参与毛衣等军需品生产，使其获得稳定收入；　　设立永久抚恤基金，确保阵亡将士遗属生活；　　建立荣军院，赡养因伤退役、失去劳动能力的士兵，并提供医疗、授田或力所能及的工作安排……　　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指向一个目标：牢牢绑定军心，给予军人及其家庭前所未有的保障与尊严。　　二皇子刘琩看得背脊发凉。　　此策若成，边军将士及其背后成千上万的家庭，将对提出并促成此事的刘承昭感恩戴德到什么地步？　　皇帝固然是最终决策者，但具体操办、细节设计、乃至日后基金会运作，刘承昭必然占据要位，甚至成为实际上的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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