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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实在没有勇气在这时刻接到一句“你喜欢我?那真是糟糕”,所以只好戴上蓝牙耳机,躺在床上,点开了一段录制的音频。  那是在去年的春天,我去电得不巧,桑德罗正和他的体能教练奥斯卡在瓜达拉马山骑行。他接通电话时还饶有兴致,不时向我转播一路奇形怪状的流云野树,到最后阶段却疲累得一言不发,只能靠意志支撑。我也不再说话。于是这段电波中,只剩他的喘息、风声、间或闪过的短促鸟啼。  从此之后,每当我心情不好时,总是会听这段录音。听着他的呼吸,我就能感到安宁。  然而就在这恬静的时刻,一道我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像午夜凶铃似的兀地在我身后响起:  “卡洛斯。”  我吓了一跳,没拿稳的手机就摔了下去,正正砸在我的脸上,痛得我不由自主地惨叫一声,弓起身子,捂着脸倒吸冷气,眼泪直冒。这下子,不速之客也被我吓了一跳。他手足无措地靠过来,试图帮我缓解疼痛。我咬牙忍着酸痛,不客气地挥开他,质问道:“你怎么在这?”  麦克斯尴尬地收回手,摸了下鼻子,“我来道歉啊……我敲了门的,但是你没应。然后、呃,咳,你门没关严……卡洛斯,我真的不是故意想吓你。”  这时,我听见桑德罗的喘息声从手机传来——想来是刚才我不小心把耳机弄掉了,又误触屏幕,导致录音开始公放起来。我捡起手机,将录音暂停。“哈。”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好吧,apologyaepted。”  但荷兰人莫名其妙地盯着我好一会,苍白的面庞猛然诡异地飘起浓重的红晕,眼神躲避般向四处瞥着,“……嗯,哦。”他说完,却站在原地迟迟未动。我猜他可能还有一通解释未说,因此一开始并未礼貌地请他滚出去。但在宛如对峙的僵持中,我渐渐等得不耐烦,几乎忍不住要问他的时候,麦克斯突然开了口。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他语调平稳而坚定。而我愣住了,纳闷地发现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卡洛斯,你放心,因为我也喜欢男人。”  我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道是我在做梦,还是麦克斯在做梦,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不知道该先为那个“也”还是他是同性恋做出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麦克斯面上流露出由衷的如释重负,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忽然间,我仿佛与他感同身受。我意识到,他绝非在玩笑或是恶意戏弄我,因为这份必须将秘密守口如瓶,不敢对他人推诚布信的孤独感,我不是也正承受着吗?  “我知道了。”我不由自主地对他生出同病相怜的恻隐,说,“你放心,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麦克斯单膝跪在床沿上,右手握拳,向我伸来,“成交。”  我笑了笑,和他拳头相抵,“成交。”  但是当我收回手,依然好奇得抓心挠肝,根本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最重要的是,如果连对我了解有限的新队友都能看出来,那爸爸呢?桑德罗呢?我抿了抿唇,实在忍不住问他:“可是,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麦克斯怔了一瞬,脸色蓦地又烧红起来。他窘迫地指了下我的手机,难以启齿地说:“因为我刚刚听到了……”  “听到了”?我低下头对着手机琢磨,莫非他记得桑德罗的声音?我第一次发现麦克斯居然如此敏锐,仅凭三四秒的呼吸声就能判断出那是谁以及我喜欢他,让我不禁心生敬佩。  “呃,当然,我理解你,看……电影是很正常的事情。”麦克斯苍白无力地补充道。  “什么?”我看着他,皱了下眉,发现我又听不懂了。  就在这相顾茫然的面面相觑中,我忽地灵光一闪——立刻恼羞成怒地抄起身旁的枕头向荷兰人砸了过去,“那不是!你他妈在想些什么?!”麦克斯一惊,闪身夺路而逃,还不忘为自己辩解:“对不起,我很抱歉!但是听起来真的很像啊——”  “houjeond!(闭嘴)”我大吼道。  这个插曲尽管荒谬,不过从此之后,我们的关系才真正意义上的亲密起来。这位有一半比利时血统的假波洛后裔没过多久便向我坦白他暗恋丹尼尔——当然不是后来成为我队友的那位,而是后来成为他队友的那位。澳大利亚人天性幽默、开朗热情,人缘一向是围场最好,经常也喜欢逗麦克斯这个团队里最年轻的小孩开心。我并不意外麦克斯喜欢他,但暗自却深感同情,因为丹尼尔·里卡多看上去真是直得可以。  当然,那时我怎么可能预料得到,被我判定不可能的两人走到了一起,相反我和桑德罗却在同一条路上渐行渐远……那时我总还是心存侥幸,觉得桑德罗对待我并不像对待卢卡斯或者科克等等普通朋友。他的特殊待遇并非大张旗鼓,而是如同氧气,只有当你有意寻找,才会发现它无处不在。然而人如果能脱离氧气存活,也就不会被囚困于大地了。  -  (但是我仍然讨厌麦克斯。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未意识到那段录音听起来可以如此色-|情:)  -  无论如何,我们开始为彼此出些主意,有些固然败给了桑德罗这个世界头一号感情白痴(对此我早有预料,倒不算多么失望),有些却取得了好得惊人的效果。譬如那年的索契。我要是早知道一次刹车故障引发的连皮都没擦破的小小事故可以换来一个吻——好吧,额头,但那又如何?——一定利用每次受伤的机会向桑德罗卖惨诉苦、撒娇卖痴;但只要一想起他的眼泪,这些计划就一次次被我心有余悸地搁浅放弃。  可如同在雷暴将至、乌云四蔽的夜空中,一颗遥远的星星所发射的光再如何明亮也无法映亮这整片天空;此事哪怕能带来再多的安慰,也无法挥去我焦心的忧虑。我根本不需要睁着眼睛也能看见,桑德罗在皇马待得并不开心,并且一日较一日的不开心。  其实,我俩无论身高体重都相差无几,不过基因使然,他的身形比我显得更修长,一双长腿让他在盘带和运球时既灵动、又优雅——像是红鹤。高傲、美丽、炽烈。我一向对这类鸟儿情有独钟。可这种凌然姿态,我却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了。如今哪怕桑德罗偶尔有几分钟的出场时间,他看上去也急迫而燥进……而越是急于求成,又越是一事无成。  我知道,这根本不是桑德罗的错。先是安切洛蒂,后又是这个西班牙怪人,仿佛他这辈子和懂得慧眼识珠的主教练共事的运气都在青训时期用光了。可是为他的自尊着想,我还是尽量找借口避免去现场看皇马的比赛;然而总有些比赛的时间太好,使我连个借口都找不出来。  而那天,上帝啊,一点奇迹都未出现……桑德罗又一次在最后时分替补上场了7分钟。  当他走下场时,脸色不再是往常那般藏着不满和愤怒的压抑,而是一片阴雨日的天空那样惨淡的空白。似乎他原本熊熊燃烧着的灵魂之火已经被折磨殆尽,成了一摊死灰了。霎那间,我心惊肉跳,恨不能立马插上翅膀,飞向他的身旁,将他紧紧抱进怀里。可惜我非但没有翅膀,也无法抱住他。  赛后,奥斯卡将我俩一同载回家去。桑德罗自上车的第一分钟起就闭着眼睛,沉默不语,我注视着他忧郁的侧脸,绞尽脑汁地想要个能让他开心些的法子,却直到车子缓缓停下时都大脑空白。我看着他拉开车门,慌忙之下,竟脱口而出一句蠢话:“我来看你的比赛,你不高兴吗?”  从话出口的当下,我就知道不对,然而事与愿违,桑德罗清晰地听到了我的每一个词。他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那双从不会掩饰好恶的玻璃眼珠里,升起了我从未见过的愤恨,让我无助的弥补一一死于腹中。  “你一个赛季里终于能抛下你心爱的赛车来看我踢7分钟球,我怎么能不高兴呢?”他缓缓冷笑着说完,退了一步,转身摔上车门。  车里顷刻一片死寂。在奥斯卡隐约的注视中,我抱着一颗笨重的心回了家,编辑了一路的道歉消息还未发出去,却先收到了桑德罗的道歉。他说他很抱歉,说“冷静下来想一想就明白了我的本意”,说他不该为灾难的比赛迁怒于我。我苦笑着读完他的消息,清楚地意识到,他要离开皇马了。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会是马竞?  在他打来的那通电话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我的确为他离开让他苦苦煎熬、空耗才华的纯白而高兴,然而今后,他为同城死敌取得的每一次成功都将与我心爱球队的失利牢牢绑定……每每想到这,我的心就沉重得仿佛要落入无边无际的深渊,又该怎么为他庆祝呢。  当我说完,桑德罗沉默了片刻。电波中又一次只剩他的呼吸。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却越翻越把自己翻得生起闷气来。我当然没有指望过他会为了我就不去某些球队,毕竟我是谁呢,只不过是他认识了十二年的朋友而已;但是,他难道真的觉得这对我而言是个喜讯,真的希望我为他开瓶香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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