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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后,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汗。 几个年轻人已经扛着沙袋冲了上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裂缝上压。 “李叔,这能顶住吗?” 李建国看着翻涌的河水,沉声道:“顶不顶得住都得顶。多撑十分钟,下面就能多撤出去几十口人。” 那年轻人一怔,随即狠狠点头。 “明白了!” 雨越下越大。 河面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拍岸声像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村里的广播也响了起来,夹杂着电流杂音,一遍遍重复。 “各家各户注意,立即转移,立即转移!只带身份证和必需药品,其余东西一律不要拿!” “低洼地带住户,马上撤离!” “老人小孩优先!” 夜色、暴雨、喇叭声、脚步声、哭喊声混成一团,整个青石村都被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慌笼罩着。 李建国却一直站在最前面。 “再来两袋!” “那边压紧!” “别乱,别站散了!” 一个村干部顶着雨跑上来,气喘吁吁道:“李支书,已经撤出去一大半了,剩下的还在陆续撤离!” “继续!”李建国想都没想,“名单要核清,尤其是独居老人和伤残人士,一个都不能落下!” “是!” 那人刚跑下去,堤坝又传来一声闷响。 咔嚓! 像骨头裂开的声音。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裂缝又宽了一截。 泥水从里面猛地喷出来,像一条恶毒的蛇。 李建国盯着那道口子,喉结滚了滚,随即厉声道:“别停!继续压!”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守不住了。 现在他们做的,是抢时间。 他缓缓抬头,看向暴雨深处那片漆黑的村庄,眼底浮起一丝压不下去的忧色。 只希望,还来得及。 牺牲 7月29日,凌晨两点四十分。 清河村的民众转移仍在继续之中。 祠堂和小学安置点早已灯火通明,浑身湿透的村民挤在一起,孩子哭,大人哄,老人不停回头望着村子的方向,眼神慌乱又不安。 “李支书呢?” “还在堤上。” “李支书回来了……” 面对村民们的问候与关切,李建国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从堤坝下来后,连口气都没喘,直接冲进临时安置点,抓起登记表开始核对名单。 “王德发一家到了没有?” “到了。” “陈婶呢?” “到了,在后头坐着呢。” “赵老四家?” “都到了。” 他一户一户核,一行一行看,长满老茧的手指因为泡了太久的雨水已经发皱。 忽然,他动作一顿。 “王奶奶呢?” 旁边的村干部一愣:“哪个王奶奶?” “村东头独居的王桂香,耳背,腿不好,儿子在外地那个。”李建国猛地抬头,“她人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一下白了。 “我们……敲过门了,屋里没动静,还以为她已经跟别人走了……” “糊涂!”李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登记表都跳了起来,“没见到人,怎么能算撤了!” 说完,他抓起手电就往外冲。 “李支书!”有人急忙拦他,“外头太危险了!堤那边快不行了!” “你们继续清点,谁也别乱跑!”李建国头也不回,“我去把人带出来!” “俺也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追了上来,正是刚才在堤上搬沙袋的刘成。 李建国脚步没停,只扔下一句:“跟紧我!” 雨夜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扎进了黑暗。 村东头的路早已被水淹了,冰冷的洪水没过小腿,杂物顺着水流漂过来,不时撞在腿上,叫人站都站不稳。 李建国一边走,一边喊:“王奶奶!王奶奶!” 风雨把声音撕得粉碎。 终于,他们摸到那间低矮的老屋前。 门半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李建国心里一紧,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只见昏黄的煤油灯下,王奶奶正蹲在炕边,手忙脚乱地往包袱里塞东西。 “王奶奶!”李建国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收拾这些!” 老太太耳背,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嘴唇发抖。 “建国啊……我老头子的照片还没拿,还有存折……” “不要了!命要紧!”李建国一把抓起那张泛黄的照片塞进她怀里,“我背你走!” 王奶奶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到极点的轰鸣。 像是什么巨物,终于彻底断了。 李建国脸色骤变。 堤,决了! “快走!”他一把将王奶奶背到背上,冲刘成吼道,“前头开路!” 三人刚冲出院子,身后便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水声。 李建国回头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洪流正顺着村口疯了一样扑进来,卷着树枝木板和杂物,铺天盖地,根本不给人半点喘息的机会。 “跑!快!!!”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刘成在前面拼命探路,可脚下泥泞太深,刚拐过土坡,整个人猛地一滑,重重摔进水里! “啊!” 手电甩飞了出去,光在水面晃了两下,瞬间熄灭。 “刘成!”李建国背着王奶奶冲过去,伸手一把拽住他。 可洪水已经到了。 那不是水。 那是一堵墙。 冰冷沉重,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轰然砸下! 李建国只来得及做一个动作。 他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把王奶奶和刘成一起往高处推了出去! “快跑!!!” 下一秒,洪流瞬间吞没了他。 “李支书!” “李叔!” 呼喊声在风雨里破碎不堪。 黑暗中,只剩翻腾的洪水无情奔涌,再也看不见那个始终站在最前面的人。 …… 天快亮时,镇里的抢险队和救援人员终于抵达清河村。 王奶奶坐在安置点里,怀里死死抱着那张老照片,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只会反复念一句话。 “是建国背我出来的……是建国背我出来的啊……” 刘成跪在地上,双眼通红,一拳一拳砸着湿透的泥地,砸得手背全是血。 “都怪我……都怪我摔那一下……”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在等。 可他们心里其实都知道,那样的洪水里,人被卷进去,生还的希望有多渺茫。 上午九点。 救援队在下游一处被冲毁的树丛边,找到了李建国。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满身泥水,手臂和肩膀上全是撞伤,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的表情,却出奇地平静。 好像只是太累了,终于睡着了一样。 消息传回村里时,整个安置点一下子哭成了一片。 有人捂着脸蹲了下去,有人当场失声痛哭,连那些平时最硬气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王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朝遗体的方向跪了下去。 “建国啊……是我害了你……” 没人拉得住她。 中午,李建国的儿子李志强从城里连夜赶回。 他连伞都没顾上撑,扑到父亲遗体前,腿一软,整个人直直跪了下去。 “爸——!” 那一声,撕心得让在场所有人都别过了头。 他抱着父亲冰冷的身体,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你不是说……你干完这一届就退休吗……” “你不是答应我,等过阵子去城里住几天吗……” “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爸……” 雨还在下。 可再没有人回答他了。 李建国牺牲的消息,很快传出了清河村。 最先发出来的,是县融媒体的一条短新闻。 没有夸张的渲染,也没有刻意煽情的标题,只是客观严肃地写明了整个过程。 可就是这样一条朴素的报道,却在互联网上引发了滔天巨浪。 评论区很快被淹没。 “看到最后那句‘没见到人,怎么能算撤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基层干部。” “他明明可以走的,他是回头救人了啊……” “英雄一路走好。” 随着更多现场采访和村民讲述放出,李建国的形象一点点完整起来。 有人说,他在村里干了十几年,谁家有几个老人,谁家孩子在外读书,谁家日子难,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说,前几年谁家孩子生病没钱,是他帮着跑前跑后申请补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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