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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刚才是在聊退婚的事？”　　沈安靠着桌子边缘，嘴角重新挂上平时那种温和的笑。　　“算是吧。”　　他语调拉得很随意，仿佛在谈论晚上吃了什么。　　郑履中扫了他一眼，说话带着在部队里养成的直白干脆。　　“现在讲究婚姻自由。你们俩要是没那个心思，强行凑成一对，对谁都不好。”　　“就算勉强凑合了，以后的日子估计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屋里一下没了动静，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方野顺着看过去，视线落到自己身后。　　雾失正拽着他的衣角，那几根手指瘦得只剩骨头，指尖上还带着冬天冻出来的暗红色旧疤，就这么一点点力气，把他的粗布衣裳揉出了几条褶子。　　方野把头转回来，嗓音放得很低：“等回了村子，我就去大队部找人把退婚书办了。”　　沈安嘴角的笑稍微收拢了些。　　这事儿他和方野扯皮了挺长一段时间，眼下真听到对方吐口，他心里头反倒没觉得多痛快。　　这婚事确实是个麻烦，早甩早干净。可方野现在这么痛快就答应，明摆着是把心思挪到了雾失身上，要跟他抢人了。　　真让人火大。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去寻雾失的脸。　　“小雾，你刚才想跟大伙儿说什么来着？”　　旁边站着的方野和郑履中也顺势转过身来。　　这下好了，屋里三个大男人的目光全汇聚到了雾失一个人身上。　　这招待所的屋子本就逼仄，三个高个儿男人往前一站，把头顶那盏发黄的灯泡挡了个严严实实。　　雾失夹在他们中间的阴影里，肩膀缩着，看着比纸片还单薄。　　他眼睫毛一个劲儿地打着颤，手指头搓着那块布料，半天没放开。　　“其实……”　　他嘴唇动了动，嗓子里挤出来的动静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沈安往前迈了半步，放缓了语调：“别怕，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　　雾失这才撩起眼皮，他的目光在沈安脸上碰了一下，又挪到方野那边，最后定在那个穿军装的郑履中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这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其实……我也有个未婚夫。”　　“什么？”　　沈安惊呼出声，平时总是挂在嘴角的温和笑意这会儿差点没绷住。　　方野也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　　刚才他还在心里暗自捏把汗，生怕雾失被沈安嘴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城里生活给哄走，跟着人家离开。　　哪知道弄了半天，这小家伙竟然早就定下过未婚夫了。　　郑履中没吭声，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雾失的脸上。　　这孩子实在瘦得让人心疼，肩膀窄得可怜，腰身更是细弱，那件宽大的粗布棉衣套在他身上，里面感觉空荡荡的，直往里头灌风。　　明明都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看着倒比村里那些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还要单薄几分。　　郑履中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你那未婚夫家里人平时都不管你吗？”　　雾失咬了咬下唇，低着头没有接话。　　郑履中的脸色严肃了几分，声音里也透出了明显的不悦：“怎么把你饿成了这副模样？”　　听到这话，方野的眉头也跟着拧成了个疙瘩。　　“他们家是不是根本就不待见你？”　　方野的声音不大，但里头透着股毫不掩饰的火气。　　“你要是不想认这门亲，干脆就去退了。他们家当初不管给了什么东西当彩礼，我出钱替你还回去。”　　雾失听得当场愣住。　　方野这人长得高大粗犷，看着挺不好惹，可这番话说得却比谁都掏心掏肺。　　沈安见状，也跟着往前迈了两步，放软了嗓音劝道：“是啊，你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直接说出来就是了。”　　“这可是关系到你以后一辈子的大事，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在心里头憋着受委屈吧。”　　雾失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尖上，鞋面侧边还沾着一小块没干透的黄泥巴。　　脑海里响起系统止不住的嘎嘎笑声。　　【这帮人打死也猜不到，需要他们帮忙退婚的正主，这会儿就搁这儿杵着呢！】　　雾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了一下。　　他赶紧咬住下嘴唇内侧的软肉，立刻把那点笑意收了回去。　　吸了吸鼻子，再抬起脸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一小片，长睫毛上沾上了湿漉漉的水汽。　　“我连他长啥样都不知道。”　　他说话的动静很轻，带出一点没藏好的鼻音。　　“以前听我爹娘提过一嘴，说打从我还没出娘胎，那家人就搬去外地了。”　　他停顿下来，手指抠着粗布袄子下摆磨起毛边的线头，扯了两下没扯断。　　“后来家里大人都没了，那边也没个人过来看一眼。”　　窄小的屋子里顿时没了说话声，只剩下几个大男人的呼吸动静。　　方野两道粗眉毛直接皱成了一个疙瘩，嗓门不自觉拔高了些：“好家伙，十来年了，一回都没来走动过？”　　雾失晃了晃脑袋。　　“不清楚。”　　郑履中往前迈了半步，军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点短促的摩擦声。　　他面孔绷紧了些，视线落在雾失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　　“乡下定娃娃亲，男方总该留个贴身的物件当凭证吧？”　　雾失歪了下头，目光停在水泥地的一道细长裂缝上，过了一会儿才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好像没见着过。”　　“一星半点儿的东西都没留？”郑履中追问了一句，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被交换给糙汉的未婚夫15　　“真记不清了。”　　雾失把手里的粗布衣角揉成了一团，细瘦的指骨透出一点青白色。　　他迎着头顶那束发黄的灯光，看向面前穿军装的男人，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了一点缝隙，半天没接出下文。　　沈安眼波微微一转，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所以说，他们既没有给过聘礼，也没留个物件当凭证？”　　他慢条斯理地替雾失把话挑明，嗓音听着还是那么和气，可话里套底细的意味已经根本藏不住了。　　“两家大人就只是嘴上随便那么一说？”　　雾失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手指头在粗布袄子下摆的线头上搓了两下，这才轻轻点了一下脑袋。　　“应该是吧。”　　他微微仰起脸，假装在努力回想以前的事。　　“我很小的时候，好像听见爷爷跟我爹为了这事大吵过一架。”　　“说的就是这门娃娃亲。”　　“后来爷爷走了，爹娘也不在了，村里就再没人跟我提过这茬。”　　方野听到这里，原本紧绷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两道浓眉也跟着完全舒展开。　　“那这就纯粹是扯淡，根本不能算数！”　　他嗓门不自觉拔高，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护犊子的劲儿。　　“一星半点的信物都没有，彩礼也没见着，十来年连个人影都摸不着，谁知道那家人现在搬去哪个犄角旮旯了。”　　“没准人家早就把这口头婚约忘得一干二净了。”　　沈安附和着点点头：“方大哥这话在理。”　　他把视线挪回雾失脸上，目光里刻意多带了几分同情。　　“乡下定娃娃亲早，当初那家人说不定根本不知道你是男孩。”　　“等后来知道真相，肯定就不愿意认这门亲事了，所以才干脆躲着不露面，由着你一个人在乡下自生自灭。”　　话音刚落，他忽然偏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郑履中。　　“郑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履中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他直勾勾盯着雾失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小脸，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下午在走廊里的那一幕。　　当时这少年跌坐在水泥地上，就那么撞了一下，眼眶立马就红了一大片，睫毛上还挂着水汽，看着委屈得不行。　　这么单薄的一个人，爹娘都不在身边，还被定过亲的人家当成个麻烦给甩得干干净净。　　这十来年一个人在村里孤零零地长大，连口饱饭都混不上，这日子得多难熬。　　郑履中垂在身侧的手指头不自觉地往手心里攥了攥。　　“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吧。”　　他根本没打算顺着沈安下的结论往下走。　　“没留东西当凭证，不代表两家人当初就是随口胡扯。”郑履中看着雾失，字字句句说得十分清楚，“只要是长辈当年正儿八经点过头的亲事，不管过了多少年，真要回去查，总能摸出些线索来。”　　听见这番话，雾失缓缓抬起脸。　　招待所那盏发旧的黄灯泡正好挂在郑履中后脑勺的方向，光线打过来，在男人宽阔的肩膀轮廓上镀了一层极淡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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