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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儿死了，我是做娘的，天下哪有不疼儿的娘，不养娘的儿——“　　看着那锅肉糜，她吞咽口水：“娘买不起粮，他们也是娘生的，从娘肚子里来，回娘肚子里去，儿女供养母亲——夜将军，哪里不对吗？”　　她破烂的衣衫衣角湿漉漉的，又裹上了灶灰，肮脏不已。　　原来，不只恶妖才吃人。　　人也是会吃人的。　　东溟露了真相，夜渊窃来的面容上蛇鳞浮现，却不再洁白，而是乌黑，如地上的泥灰那般灰暗。　　天生万物，世人皆如刍狗。血肉从女子腹中而生，既由母而来，终又归于母腹。母可食子，天亦食人，有何不可？　　脊骨一节一节地弯折，胸腔骤然收紧，他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身体寸寸向内挤压，他的手脚失去了知觉，指骨，腕骨，双腿尽数缩回血肉之中，疼得连喘息都是奢侈。　　一声嘶哑的气音从他的喉咙里溢出，已经不像人的声音。　　皮肉翻覆，血肉蠕动，脊背在剧痛中不断延伸，黑色的鳞片从皮下生出，一片压着一片，覆住尚且滚烫的血肉。　　当窃取而来的皮相完全消失。　　当疼痛抵达尽头。　　地上只剩一条巨大的黑蛇。它的竖瞳冰冷而狭长，蛇头高高扬起，几乎抵住房梁。　　它俯视着灶台。　　灶火摇曳，锅中肉香翻涌。它张开嘴，腥气从喉间涌出，森白的獠牙间嘶嘶作响。　　一切都是天性。天性催促着它，诱哄着它——血食就在眼前。　　他有了那修士的记忆，才有了仁心。　　那些记忆不属于它，那些良善，怜悯，敬畏与恻隐，都只是它窃取而来的仙人心窍。　　面对巨蛇的出现，丁阿婆后知后觉地惊惶起来，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一晃眼，她身上褴褛的旧衣变作了浅绿袄裙，领子与腰间都缀着鹅黄的纱绉，　　“夜渊！”　　李芙抵着灶台，满面惊惧。　　东溟不过是将命运原本的模样演示了出来。没有涂一乐他们，朔州本该在楚军围城一战中失去半城性命，陆擎锋立刻集结残兵，挥兵南下。　　天灾兵乱，旱蝗相仍，饿殍遍野，鼠尽，人相食。　　这是朔州本来的命运。　　“救命！”　　年轻的姑娘被巨蛇堵在灶间，无处可逃。　　是李芙也好，是丁艿淑也好，在恶妖眼里都只是血食。　　朔州也好，雍国也好，凡人的挣扎，在东溟眼中都只是微尘。　　腥臭的口涎从黑蛇口中淌出，它张口嘶鸣，勉强挤出几分人声：“为……为什么……”　　为什么是它。　　为什么要这样对它。　　苍岳。　　山花盛开。满目都是花叶，层层叠叠挤满了山野，风一吹花浪便向远处涌去。　　涂一乐手握伏戈，一剑斩下，劈出一步路来。花枝堕地，他的手臂也失去了形状，皮肉化开，筋骨消融，血肉化作花泥滴落，可还没等他倒下，白骨生肌，一寸寸地他又恢复了过来。　　一朵花落地，便有一朵花盛开，队伍不能停下，涂一乐也有看顾不住的时候，代价便是他身后的队伍人数越来越少。　　生也沉默，死也沉默，只有枝桠被砍断，刀甲与花朵一起坠地的声音。　　在这样的沉默逼迫下，队伍剩下的寥寥数人双眼满是血丝。终于，花海深处伸出一只手来，司命再次现身。　　他看着他们，说：“你们救不了天下苍生。”　　众人只管埋头向前，并不理会。　　涂一乐未能砍断的藤蔓被身后同伴斩断，接着又是一声当啷声。　　于是司命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有一条肮脏的蛇妖，逃出了妖界，遇见了来人间渡劫的神仙。　　神仙苦修三百年的修士，眼见要修成正果，追寻吃人恶妖到了崖边，却是受了重伤。　　那蛇妖蹿出，吃了那修士的心腑，便有了化形的能力，它化作了那神仙的模样。　　“有功德的修士被妖吃了，那吃人的妖，结局又当如何？“　　归云。　　杜如晦的头颅已经丢失四日，怎么也找不着。这些天谢长云多次尝试起式，掐算所寻却像是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曾飞带人四下搜寻，那日他离杜如晦最近，却也是寻不到踪迹。大家心里明白，如今天热，城外野兽也多，怕是找不着了。　　然而就在第五日，城外来了一个浑身脏兮兮，让人看不清面目的人。这人脱下上衣包裹住一个东西，沉默地背到了归云城下。　　却是一个楚人将它寻了回来。　　那野兽叼了一路，他也跟了一路，他也害怕，多少回他打算转身离去。直到最后，颅腔里的血淌尽，那野兽失了兴趣，在头颅脸上啃了两口，却只刮到些肉丝，终于扔下头颅跑了。　　他将头颅献上。　　张铁军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楚人口中的发音婉转，吐出两个音来。　　曾飞听了，随即道：“你叫勇气。”　　乞达原本埋着头，闻言抬眼望了一眼曾飞。他的名字在南语中，确实是勇气的意思，却从无人这样叫过他。　　勇气伏在地上，张铁军问他：“你想要什么奖赏，只要北疆有的，尽管说来。”　　蛇鸣嘶哑，残忍的幻境已经消失，它的神智在短暂的清晰后越来越模糊，再也吐不出人言。　　李芙今日如平常一样在家做饭，实在想不明白夜渊进来后发生的一切，她看着白云飞变做了夜渊的模样，又眼睁睁看着蛇妖化形，她心中的恐惧溢了出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瘫倒在灶间，双眼几近睁裂开来。　　她听见白云飞说话：“你本就是妖，食人是你的天性。”　　蛇首狰狞硕大，只消一张口，她就将葬身蛇腹。　　李芙觉得自己大抵是等不到乔重了，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一阵嘶鸣声响起，可不论是李芙还是东溟，都再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了。　　它在质问，　　“天性就是我么？”　　繁花盛开，涂一乐等人越来越接近苍岳之巅，司命的轮回也越来越接近。他沉浸在馥郁花香中，偶尔有血气飘过，却很快被山风送远。　　他说，那蛇妖依稀有着修士的记忆，它便以为，混乱记忆中的修士就是它自己。　　涂一乐全神贯注前行，他知道司命说的是谁，陆擎锋也知道。他们都知道食人的恶妖有多么可怖，或许司命说的是真的，但此时此刻他们无法分神，更回不了头。　　司命仍在说话。　　“它有了那修士的记忆，便有了仁心，不再吃人。”　　“那这蛇妖，究竟是何物？是那蛇妖自己？还是那修士？”　　无人回答他的疑问。　　泠尘子一手握剑，一手紧捏八宝玉环，玉环灼手，他却舍不得放开半分。　　那蛇妖究竟是谁？　　在李芙的恐惧与绝望之中，黑蛇冲出了灶屋，它在院中的身躯愈发硕大，三两下游弋，最终从院墙爬了出去。　　乞达想要什么。　　他带回了杜如晦的头颅，可以要丝帛，要多多的金银。　　可他带回杜如晦的头颅，不是为了金银，也不是为了丝帛。　　南人讲究尸身完整，入土为安。也正是因为如此，过去的大小仗中，楚人喜欢割下南人的头颅，标榜自己勇猛的同时，也让敌人不能入土为安。　　面对“你想要什么”的询问，他叩伏在地上良久，终于抬起头来，他定定地望向张铁军，说：“我要回家。”　　他要回家。　　回到草原上去。　　他想念那无边无际的茵茵绿草，想念天际的明月，想念冬季的雪岭，想念夜间的篝火与额吉的呼唤。　　他说：“我们为雍国修筑塘堰，也请大雍替楚国修一道罢。“　　他深深地俯下身去。　　陌生的黑蛇出现在朔州城中，它的身躯堪比屋舍，蛇首狰狞不堪，百姓惊慌失措。就在守军赶来之际，这黑蛇蹿到了城墙之上。　　“轰隆”一声，它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它挣扎着爬了起来，血替代了涎水，从蛇吻滴滴答答流淌出来。　　天性便是它么？　　它的身躯颤抖着，从坑中爬出来，扭曲着向前爬去。　　涂一乐几人终于登上苍岳之巅，过往的祭台早已斑驳，只余雍国建国之初凿刻的石碑。　　“那恶妖发现自己来历，再不敢停留城中，逃出城外。”　　“三日后，凡人在城外林中，发现了一条死去的巨蟒。”　　“今日——是第一日，“　　司命问涂一乐：“你要去寻吗？“　　众人仍是对他的说话无反应。　　李怀于石碑前行礼官之礼，又领众人俯身再拜。　　司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忽地笑了笑，叹息道：“真是残忍呐。“，　　陆擎锋朗读祝文的声音响起。　　“我献新熟之稻，以谢天地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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