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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墙面铺着厚重的真丝壁布，地上又垫了厚毯，太多高频被吃掉，紫砂茶具轻碰的声音、人的低声交谈，全都糊在一起，像罩着一层不透气的玻璃罩。　　顾准端着一杯苏打水站在相对安静的角落，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不算吵，却很复杂。　　每个人都压着声调，话里又留着余地，他需要分辨的东西太多，很快就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推了推眼镜，视线越过三两成群的宾客，落到场地中心的盛闻身上。　　公寓里那个穿着居家服洗碗的男人不见了，现在的盛闻让人移不开眼，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正低头看一位老藏家手里的端砚，偶尔说两句话，语速不快，周围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顾准看了一会儿，避开端着托盘走过的侍应生。　　脚步下意识朝场地中心挪。　　一步。　　两步。　　最后，他停在离盛闻不到半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刚好能让他待在盛闻身侧那片熟悉的位置里。　　盛闻没有回头，可他像是知道顾准来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很自然地抬起往后一揽，宽大的掌心稳稳贴在顾准后腰上，顾准原本紧绷的背，在这个力道下慢慢松了下来。　　“盛总这眼光，确实毒。”拿着端砚的老藏家笑着抬起头，余光看见顾准，又看了看盛闻搭在他腰后的手，有点诧异地说：“哎，这位看着面生，长恒新请的掌眼师傅？”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带人来这种私密雅集，本来就是一个信号。　　盛闻手掌在顾准腰后轻轻按了一下，带着他往前半步，两个人彻底并肩站在一起，“不是鉴定师。”盛闻看着面前的老人，语气很坦然，“陈老，正式给您介绍一下，这是顾准。”　　他稍微停顿，眼底泛起一点柔和的笑意，“我爱人。”　　陈老愣了一下，才笑起来，“原来是顾先生，幸会幸会。盛老板瞒得可够紧的，什么时候办的喜事，怎么连点风声都没透？”　　“他平时做学术，喜静，受不了太闹腾的场合。”盛闻三言两语接过话头，也挡掉了周围那些探究的视线，“所以没大办，只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便饭，改天我单独拿两罐好茶，给陈老赔罪。”　　小小的波澜很快被他带过去，话题重新回到那方端砚上。　　交谈还在继续，但盛闻一直没有收回搭在顾准腰后的手，那只手成了顾准在这个环境里最安心的锚点。　　过了半小时，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骚动，有人在移动展台。　　卢老爷子的学生捧着一个深木色匣子，从侧门进来。　　顾准的视线跟着匣子移过去，站直了一点。　　那台八音盒被放上展台，顶盖打开，转筒慢慢转动，一段华尔兹从共鸣箱里流出来。　　周围安静下来，众人侧耳听着，神情各异。　　盛闻低头时，注意到顾准右手食指在展台木沿上轻轻叩着。　　不是在跟着华尔兹打拍子，节奏完全是另一套。　　盛闻多看了两秒，没说话。　　旋律走完一遍，零星掌声响起。　　卢老爷子正含笑准备说话，顾准微微侧身，凑近盛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第十一个齿，延音比旁边短了将近一半，衰减的时候有点虚。”他停了一下，“可能没事，也可能有暗伤。”　　“行。”盛闻应了一声。　　顾准重新转回去，端起手边的水杯，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盛闻把这句话记下来，再抬眼时，卢老爷子正往这边看。他朝对方略一点头，接回了刚才的话头，什么也没提。　　听完八音盒，两人避开人群，退到展厅外侧的半开放露台。　　这里算是整个场地的侧台，没有推杯换盏，只有庭院里的虫鸣和风声。　　顾准靠在木质围栏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盛闻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里，递给他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累了？”　　“不适应。”顾准接过毛巾，擦了擦手，“里面丝绒软装太多，低频混在一起听着闷。不是很吵，但胸口发慌。”　　他仍然习惯用物理现象解释自己的反应，至于刚才那句“我爱人”带来的心跳变化，他一句没提。　　“早知道会让你难受，就不该带你来受这个罪。”盛闻伸手，用拇指轻轻抚过他皱起的眉心，声音压得很低。“但刚才有一瞬间，我承认我有一点私心。”　　顾准抬头看他。　　“陈老问你是谁的时候。”盛闻看着他的眼睛，“我突然觉得，能在一个不完全由我控制的地方，名正言顺地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感觉很好。”　　顾准没有说话，他把毛巾叠好，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他把自己的肩膀轻轻抵上盛闻的手臂。“其实也没那么难受。”顾准看着前院的景色，声音放得很轻，“你的声音频段在一百二十赫兹左右，就算里面再闷，我也能听得很清楚。”　　盛闻愣了一下，随后，他抬起手，把抵在自己手臂上的人揽进怀里。　　两人安静抱了一会儿，盛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公司法务的电话，有个加急合同需要他确认。　　顾准直起身，退开半步，“你去接吧，我在这儿透透气。”　　“五分钟。”盛闻捏了捏他的手腕，“别乱跑。”　　盛闻转身进了展厅，露台上只剩顾准一个人。　　顾准刚想喝口水，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咔哒”一声，打火机开盖的声音。　　顾准转过头。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从承重柱后头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个金属打火机。　　他眉眼生得很好，神色却懒，像很久没好好睡过。　　“抱歉。”男人见顾准看着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走到围栏边，隔着一段距离站定。　　“没想到这里有人。”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沈逐意。”　　顾准出于礼貌点了下头，“顾准。”　　“我知道。”沈逐意侧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刚才在里头，他那句‘我爱人’砸得挺响。终于舍得把家里那位带出来了，没想到是个生面孔。”　　顾准推了一下眼镜，“我只是陪他来看看那台八音盒。”　　沈逐意笑了笑，下巴朝展厅方向抬了抬。“盛闻这人，我认识他很多年了。平时看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其实防备心比谁都重。”他停了停，“他自己的东西，别人多看一眼都不行。今天肯带你来，挺稀奇。”　　顾准没有接话。　　沈逐意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刚才陈老手里那个端砚，是真的，但底座配的木料年份不对。盛闻看出来了，所以他只夸砚台，不提底座。”　　顾准微微皱眉：“既然底座不对，为什么不直说？”　　“这行就这样。”沈逐意靠着围栏，语气懒散，“看破不说破，给人留面子，也给自己留后路。”　　他看向顾准，“顾先生做哪行的？”　　“声学工程。”　　沈逐意愣了一下，随后低声笑了。“这就对上了。”　　顾准看他。　　沈逐意说：“搞物理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转过身，背靠围栏，看着顾准，“你俩凑一块儿还挺有意思。”　　“盛闻那一行，真东西需要假故事，假东西需要真包装。猜年代，猜真伪，也猜人心。”　　他笑了下，“你的世界里，什么东西都有标准答案吧？”　　顾准的手指在围栏上收紧了一点。　　沈逐意没有注意到，继续说：“他那里全是虚的，你这里全是实的，正好互补。”　　说完，他又把打火机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顾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端砚的底座，木料年份不对，是怎么知道的？”　　沈逐意挑了下眉，“闻的。”　　顾准抬眼，“闻？”　　“他有个习惯，上手的东西会凑近闻一下。木头的气味、漆的层次，这些骗不了鼻子。”　　顾准皱眉：“气味也能判断年份？”　　“在盛闻那里能。”沈逐意说，“想知道他怎么分辨真假，去问他。你那些标准答案，在他鼻子里长什么样。”　　顾准被这句话绊了一下思绪，还没等他细想，露台玻璃门被推开。　　盛闻拿着手机走出来，看到靠在围栏边的沈逐意，他挑了下眉，眼底有一点熟悉的笑。　　他几步走到顾准身边，很自然地把手搭回顾准后腰。　　然后看向沈逐意，“我就说一转眼你怎么没影了，到处躲清静的毛病还没改？”　　他语气熟稔，带着点调侃，“可别拿你平时得罪别人那套做派，来忽悠我家顾老师。”　　“盛老板还真是护短。”沈逐意直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又恢复了懒散样。“我就是替你吹嘘了两句，顺嘴聊聊。”　　他说完，看了一眼展厅，“行了，里头味道太杂，熏得我头疼，我先撤了，下次有机会请你们看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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