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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墙角那张条案,料子老、雕工精,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这样一张条案在京城的铺子里至少要上千两银子。 陈家虽然宅子的规制上不去,但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却处处显露着财力。 陈万贯已经在正堂门口等着了,五十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袍,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不像个商人,倒有几分士大夫的气质,只是一笑起来,眼角堆起的褶子还是透出了商人的精明。 “谢公子、裴公子,你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陈万贯快步迎上来,拱手作揖,态度热情而不失分寸。 谢知微拱手还礼:“陈老爷客气了,贸然来访,叨扰了。” “哪里哪里,谢公子能来寒舍,是老夫的荣幸。”陈万贯说着,目光落在萧旸身上,微微一顿,“这位小公子是……” “是我表弟。”谢知微介绍道,“姓萧,跟着我们出来见见世面。” “原来是小萧公子。”陈万贯侧身引着几人往正堂里走:“快请进,茶已经备好了。”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桌椅,紫檀木的八仙桌,配着同款的太师椅,桌上铺着绛红色的桌布,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陈万贯请谢知微和裴定澜落座,自己也坐了主位,陈锦安在下首相陪。 萧旸坐在谢知微旁边,司光站在他身后,李敢当和赵无畏则守在正堂门口。 丫鬟端了茶上来,是上好的龙井,谢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回没有皱眉。 陈万贯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知微,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白净,眉目清隽,整个人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不是装出来的从容,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陈万贯心里有了数。 “听犬子说,谢公子想在临沅县寻些新路子?”陈万贯笑容和煦。 谢知微放下茶盏:“确有此事。” “谢公子看得上临沅县这小地方,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陈万贯捋了捋胡须,“不知谢公子为何会选择这里?” “不瞒陈老爷,我家里在京城做点小生意,勉强度日。”谢知微笑了笑,语气随意,“京城富贵人多如牛毛,我在那里也不算什么,况且此番南下是家中有人指引,说西南这边有些机会,让我来看看。” 这话说得很有讲究。 “勉强度日”是自谦,但以谢知微这身行头和出手的阔绰程度,谁也不会当真。 “在京城不算什么”更是以退为进,京城的权贵多如牛毛,陈家却连一个京城的小官都搭不上,这话说出来,既抬了自己的身价,又不会显得太过张扬。 至于“家中有人指引”,更是留给陈万贯无限想象的空间。 陈万贯果然听出了弦外之音,笑容微微加深:“谢公子家中,在京中为官?” 谢知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陈老爷。”谢知微放下茶盏,“我听说陈家在临沅县经营了二十多年,矿山生意也做了不少年头?” 陈万贯的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谢公子消息灵通。” “我不是消息灵通。”谢知微靠在椅背上,“我是想做生意,总得先打听打听行情,陈老爷在临沅县经营这么多年,矿山这块的生意,想必比谁都清楚。” 正巧一个十七的小姑娘到了正堂,暂时打断了谈话。 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襦裙,面容清秀,但眉眼间带着几分郁色,像是有什么心事。 “这是小女锦秀。”陈万贯朝那姑娘招了招手,“锦秀,过来见过几位。” 陈锦秀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锦秀见过几位公子。” 谢知微注意到,这小姑娘行礼的动作很标准,显然是被精心教导过的,但她的眼神有些发直,嘴角也没有笑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谢知微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萧旸,萧旸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陈锦秀那种被压出来的沉闷不同,萧旸的安静是另外一种。 谢知微心里一动,转向陈万贯:“陈老爷,我这小弟年纪小,在这里听我们大人谈话也无趣,可否请你家姑娘带他走走看看?” 陈万贯正有此意,萧旸年龄小,随意套一套话就能套出他们的来路。 “谢公子说得是。”陈万贯从善如流,“锦安,你带锦秀和萧公子去后花园转转,好好招待,别怠慢了客人。” 陈锦安应了一声,走到萧旸面前,微微躬身:“萧公子,请。” 萧旸抬头看了谢知微一眼,谢知微朝他点了点头,萧旸便站起来,跟着陈锦安陈锦秀往外走。 司光也跟了上去,李敢当和赵无畏依旧留在正堂门口。 谢知微目送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却不再开口,很是悠闲。 “谢公子方才说到矿山生意。”陈万贯主动提起话头,“不瞒谢公子,陈家这些年确实涉足矿山,但都是些小打小闹,比不得那些真正的大商。” “陈老爷谦虚了。”谢知微客气道,“临沅县与罗杞接壤,矿山开采这些年,陈家想必没少从中获利。” “谢公子有所不知。”陈万贯叹了口气,“这矿山生意,看着利润丰厚,实则如履薄冰。” 谢知微挑了挑眉,露出几分不解:“陈老爷何出此言?” 陈万贯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谢公子从京城来,不知道这西南的情况,临沅县虽说是大周的国土,但因与罗杞接壤,朝廷的管控远不如内地,这里的矿山开采,明面上是官督民办,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知微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谢知微:“我不在乎是谁把持着矿山,我只在乎能不能赚到银子。” 裴定澜补充道:“陈老爷不在京城生活,自然是不清楚京城有多么烧钱。” 陈万贯的目光在谢知微和裴定澜之间转了一圈,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心里却已经翻过了好几个念头。 他在临沅县经营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商人,有的想发财,有的想攀附权贵,有的想洗白家底,但像眼前这位谢公子这样的,他头一回遇见。 年纪轻轻但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却不张扬,言语间对矿山生意兴趣浓厚,却又对利润本身并不那么在意,银子对他来说不过是达成某种目的的手段。 真正在意矿山生意的,是这位谢公子背后之人。 那人在京城做官。 想到这里,陈万贯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在临沅县这些年,虽说是首富,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商人,没有官身,没有靠山,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临沅县令那个老东西,每年从他这里拿走大把银子还不够,如今连他女儿的主意都敢打。 若是能借这个机会…… 陈万贯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眼底的算计。 “陈老爷,你有什么想说便说。”裴定澜一脸无所谓,“我们还不至于从你们陈家那点家底里抢钱。” 陈万贯笑呵呵:“这是自然,二位公子岂会看得起我陈家?既然公子如此敞亮,那老夫也愿意替公子牵这个线。” “哦?”谢知微歪头,“陈老爷这话当真?” 陈万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谢知微抚掌:“那我就等陈老爷的好消息。” 等谢知微一行人离开陈宅,陈锦安和陈锦秀往陈万贯的书房走去。 走廊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暖意,却驱不散陈锦秀眉眼间那层薄薄的郁色。 陈万贯的书房在正院最深处,是一间独立的屋子,四面不挨着别的建筑,只在门口种了一丛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很是清净。 陈锦安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陈万贯的疲惫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兄妹二人推门进去,陈万贯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一本账册上,却显然没有在看。 “父亲。”陈锦安唤了一声,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陈锦秀没有坐,而是站在哥哥身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陈万贯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怎么样?从那个小公子嘴里套出什么没有?” 陈锦安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那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嘴巴却紧得很,我旁敲侧击问了半日,他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不知道,再问多了他就反问我一句你为何打听这个。” 陈锦秀也摇头,声音轻轻浅浅的:“他跟我说了几句话,都是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主动开口,也不多答一个字。” “什么都不肯说。”陈万贯喃喃,“小小年纪,防备心却重得很。” 陈锦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父亲,那小公子身边跟着的人也不简单,看着是个随从,言行举止却不像寻常下人,还有那位谢公子的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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