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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命行事?”谢知微重新走回公案后面,撩袍坐下,惊堂木再次拍响,“你奉谁的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官竟不知何时临沅县令的俸禄是巴州刺史发的,而非朝廷。” 胡守廉跪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才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想死。 “下官、下官愿意将功折罪!”胡守廉扑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下官知道洛崇高的许多事!下官全都愿意说!只求大人饶下官一命!” 谢知微没有要理会的意思,还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胡守廉没有得到回应,更慌了,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下官、下官还知道京城那边是谁在指使洛崇高!下官全都知道!只要大人肯饶下官不死,下官什么都说!” 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从堂柱后面踱了出来,倚在公案边上,低头看着胡守廉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啧”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可真够晚的,早干嘛去了?收银子的时候不挺痛快的吗?逼死人家妻子的时候不也挺痛快的吗?怎么,轮到你自己脑袋不保了,知道自己有罪了?” 胡守廉闻言抬头,只见往日里总是陪着谢知微的裴三郎,此时竟然一身武装,看规制还不低。 “你既然知道些内情,那就老实交代。”谢知微忽的勾唇一笑,“不要跟本官玩心眼,不然本官砍了你。” 胡守廉得救,当即表态:“谢大人请放心,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知微挥挥手:“把这两个人都带下去。” “是!” 胡守廉和管家被钦差卫队拖走,就关在县衙的大牢里。 等人被带走,裴定澜笑道:“你也没说要放过他,等他把知道的都交代了,发现自己还是得死,岂不是要恨死你?” 谢知微眨眨眼:“怎么?我还能怕他来索我的命不成?” “哎呀。”裴定澜小小惊呼,“被胡守廉害死的人,只怕在奈何桥等着找胡守廉报仇,胡守廉没机会来找谢大人呢。” 谢知微指尖挑过发丝:“就胡守廉这种色厉内荏的家伙,死了都变不成厉鬼。” 要真有阴间,阎王不得把胡守廉给扔十八层地狱里各来一遭? 裴定澜:“也是。” “郭胜,县衙这边你带人把守。”谢知微撑着桌案起身,“裴定澜,我们去个地方。” 谢知微和裴定澜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一个穿白,一个穿黑,都没有多余的纹饰。 去祭奠亡人,穿得花里胡哨的不合适。 谢知微提着一只竹篮,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束白花,有菊花、山茶、月季,都是他拜托了店小二一大早从花市上挑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白得干干净净,像初雪落在枝头。 裴定澜另一只竹篮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样贡品,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饯果子、一壶黄酒,都是寻常人家祭奠时常用的东西。 陈锦秀说,她娘亲朱安秀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性子温婉,邻里提起她,都会说一句“那是个好女子”。 谢知微不知道朱安秀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她写的字有多好,他只是听陈锦秀说起这些时,觉得朱安秀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样的一个人,嫁给了陈万贯。 陈万贯是十分典型的商人,在做生意搞钱这件事上机关算计,却并非一个多么勇敢的人,面对胡守廉这一县县令,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有什么屈辱也都忍着让着。 朱安秀没能得到陈万贯的保护,一个人走出了家门,沿着那条通往河边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再也没有回来。 谢知微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裴定澜走在他身侧,放慢了步子陪着。 河在城外,要走上两刻钟的时间,出了城门,路两旁的人家渐渐稀疏,换成了大片枯黄的稻田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影。 风比城里要大一些,吹得路边的草丛簌簌作响,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划开水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波纹。 谢知微最终找了一个比较平坦开阔的地方停下:“就在这里吧。” 他不知朱安秀到底死于何处,就在这河边,为她祭奠一场。 谢知微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岸边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将花束一束束取出。 菊花的花瓣厚实而舒展,山茶的花瓣圆润饱满,月季的花瓣薄如蝉翼,三样花放在一起,白得各有层次。 裴定澜也蹲下来,从自己篮中取出香烛纸钱,一样一样摆好,又摸出火折子,虚拢着吹了两下,火光亮起,点燃了香烛。 青烟袅袅升起,在风里被拉扯成细细的一缕,飘向河面,又散在灰白的天光里。 谢知微轻轻地摘花瓣,一朵一朵地捻下来,指腹轻轻一旋,花瓣便落在掌心,再被他小心地放入水中。 白色的花瓣沾了水,顺着河流的方向缓缓漂开,一簇、两簇、三簇,渐渐连成一条细长的白线,在灰绿色的河水上格外显眼。 裴定澜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堆里,火舌舔着纸钱,边缘卷曲发黑,变成薄薄的灰片,然后碎裂开来,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河面上飘。 河面很安静,水流不快不慢,那些白色的花瓣漂出去一段距离后,有的被岸边的枯枝拦了一下,打了个转,又继续向前,有的被风推着贴在水面上滑出去很远,像是在赶路。 谢知微把最后一朵山茶的花瓣放进水里,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带起一圈极小的涟漪,那花瓣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转了个弯,汇入前面那些花瓣的队伍里,跟着它们一起往远处漂去。 愿这些纯白的花,为亡人铺就来世的光明路。 等香烛燃尽,纸钱也烧完了,最后一点火星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跳了跳,然后熄灭,只留下一小堆灰白色的余烬。 裴定澜从河边捧了些湿沙过来,仔细地盖在余烬上面,确认没有一丝烟气残留。 那些白色的花瓣已经漂出去很远,快要看不见了,它们聚成细细的一线,在灰绿色的河面上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着河流转弯的方向慢慢移动,最终消失在芦苇丛的阴影里。 谢知微在河边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抬手随意拢了拢,握住裴定澜的手:“我们回去了。”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两个并排的印子,深一道浅一道地印在有些湿润的泥土上,此刻又被他们的脚步覆上一层新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比来时缓了一些,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 裴定澜忽然开口:“过两日我就带朱提卫走。” 谢知微侧过头:“嗯。” “我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临沅,我不放心。”裴定澜握着谢知微的手紧了紧。 谢知微笑了一声:“我有五百钦差卫队,怎么就成了一个人了?” “那不一样。”裴定澜抿了抿唇,“他们听你的命令,护你的周全,那是他们的差事,我是……” 话语未尽,意思却明了。 两人停下脚步,站在河岸边的土路上,一边是枯黄的草丛,一边是灰绿色的河水,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谢知微鬓边一缕碎发吹得扬起来。 “裴定澜。”谢知微唤他的名字。 裴定澜说:“我在。” 谢知微往前一步,踮起脚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也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快得像是一阵风不小心蹭过。 “我等你。”谢知微退开半步,仰着脸看他,“你要快些解决。” 裴定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揽住谢知微的腰,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吻了回去。 这一回不像方才那样蜻蜓点水,他吻得很深,嘴唇贴着嘴唇,带着一点秋末的凉意和河水的潮气。 谢知微被裴定澜揽着腰,整个人微微往后仰,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裴定澜的衣领,那件黑色衣裳的领口被他捏得有些皱。 河边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和风穿过草丛的窸窣声,远处有一只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翅膀扇动了几下,掠过河面,落在更远的地方。 过了许久,裴定澜才松开一些,呼吸有些乱:“好。” 谢知微被裴定澜亲得有些喘不过气,缓了片刻才开口:“快些把事情了了,我们回京城,回了京城……” 裴定澜:“回了京城如何?” “回了京城,我就跟阿姐提亲事。”谢知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裴定澜的眼睛,“你也要跟家里说。” 裴定澜的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够,最后只是收紧了揽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谢知微。”裴定澜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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