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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印这位置你是不能再坐下去了。”皇帝淡淡道,扔给他一道折子,“着令降为典籍。把这折子交给她,命她尊皇命寻找秦王骸骨。” 李开喜知道这回没人能给他当替死鬼了,皇帝这样发落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忙跪下谢恩,那织金的袍角却一动不动,也不言语,好像没听到他的话。 李开喜抬头,见皇帝面容冰冷淡漠,容色憔悴,知道这是这几日都心里记挂着郡主,他欲开口劝些什么。动了动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皇帝就是过于善性了,兴许是先动心的那一个便会被轻松拿捏罢。情爱和权势一样,拥有的多的那个更有话语权,随便就能置人于死地。 皇帝叹了口气,靠在御座上低头看着掌心的那缕黑发,慢慢摩挲着,低声道:“找到她,告诉她别怕朕,朕不会再逼她了,朕还如往日那般待她就是。” 黄沙扑面,贺琅啐了一声,吐出一口黄沙。 自北境出发已多日,路过鹿城,再往前走百里,遇到了百年难得一遇的沙暴。 起初只是风中沙粒多了些,之后那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步之内都看不清人影了,随行的火吐蕃奴隶尖叫逃窜,哀嚎着沙魔,是沙魔来了。 沙尘中马匹四散而去,贺琅变了脸色,若没有马,如何到云京? 一瞬间的事,风沙还在呼啸,奴隶们在惨叫,还有一个一个人影被风吹得飘到了天上去! 贺琅心下焦急,脸色冷凝,扬起手臂以长剑杵地,跌跌撞撞将剩余的马匹缰绳拴在一起狠狠钉入地下。 “爷!快别管马了,往这来,这些奴隶都躲到岩缝中了!” 贺琅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去,手死死扒住巨石壁。 眼前一片昏黄,风沙擦过脸颊生疼,不知不觉竟然划出好几道血口子,呼吸都逐渐停滞。 奴隶们的哭嚎声更大了,“沙魔来了!我们走不出这了!沙魔不让我们离开!” “胡言乱语!”贺琅冷声喊道,“再敢出声,我让你现在就去见你的天父!” 一张口便是一嘴黄沙,凌厉的风卷着沙砾扑了满面,他啐了一口,抹了把脸,耳膜沙沙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黄雾翻滚,天地间只有呼啸不绝的风声。 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身边的人有的悄无声息地随风而去,有的惨叫着陷入黄沙。 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就如同这些年的隐忍和痛苦,不知何时才会结束。 贺琅咬着牙,腔子里都是铁锈味儿,四肢百骸的力气也在抽离,自己脑海中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就要在这一场突如其来且漫无目的地沙暴中彻底崩断,他甚至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和脚下这片无情的黄沙融在一处。 他太累了。 这些年拼尽了余力,也只能挣得一点点泷丽的信任,甚至为了要挟他,秦王的尸身还在寒冰池里冻着。 他的恩师、亚父,就这样因为他而不得入土为安! 此番去云京,一方面要为贺家平反,一方面还要步步为营与泷丽周旋。而属于他的,早已不在。 他太累了…… 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呼啸的砂石中而来,落入他灌满黄沙的耳朵中。 朦朦胧胧,却又清晰无比。 “贺澜!——” 贺澜? 容与…… 是他的弟弟。 那声音好熟悉,像是他年少时在广陵老宅檐下听过的细雨,一滴滴砸在清晰的青石板上,砸进他混沌的神志里。 贺琅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仍是一片黄沙。 他定是快死了,不然怎么会在这里听见苏蕴梨的声音? 听说人死之前弥留之际会生出一些幻听,还会有此生在意的人来迎接…… 他口中呢喃:“小梨子。” 在廊柱后躲藏时翩然的身影,烂漫羞赧的笑颜,一帧帧在他心头缓缓掠过,伴着那银铃般的笑声…… 忽而笑声与一声声惊呼声交叠,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他的心口猛地一抽,断断续续的呼救声,那呼救声是真实存在的! 那些被黄沙蒙了一脸的汉子一个个地来拉他,他却鬼使神差地摆脱他们的束缚,眼前能见度不足三尺,多走一步便可能被沙坑吞噬,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那声音像长着钩子,勾着他宁愿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寻到她! 小梨子在叫他。 一声声的,贺琅,贺琅。 或许是贺澜…… 就这样一步一顿,青年扬起长剑插入沙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磕磕绊绊一步步挪去。 风沙刮得人骨头缝都发疼,砂石打在身上,青年闷哼一声,手背上青筋暴起,摔了好几次也不能停下,渗血的掌心按进滚烫的砂砾里蹭掉一大片皮肉,却半分也不觉着疼。 她在唤他! 他焉能不去? 这些年来,他负她良多,那份悔意日夜啃噬着他的肺腑,煎熬着他的良知。 并非他枉顾家族兴衰荣辱,而是他自幼承秦王训诲,立身恪守世间正途,临大是大非之际,不应怀偏私狭念,乱了本心,失却决断,害人害已。 狂风吹不散青年的执念,他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艰难前行。 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踉跄扶住身旁的硬物,那并非乱石,而是…… 一块木板! 竟是一辆倾覆的马车牢牢陷入沙窝之中,车厢的木板已裂开几道大口,车轮正在流沙的吞噬下缓缓下沉。 “贺澜!”她哭喊道。 “你下去,我用身子抵着,不会让它塌下来,待、待风沙褪去,你便可以爬出去了。”有男人暗哑的声音温柔哄道,“姐姐听话,别再动了。” 贺琅恍若梦中,又好像终于清醒,浑身的倦怠退了个干净。 他将手中的长剑狠狠插入车轮,阻止它继续下陷,然后手臂暴起一道道青筋,指节也崩得发白,黄沙迷住了他的眼,他就咬牙用肩膀扛着车辕,乏力的瞬间,肩胛骨发出可怖声响,几乎被压着黄沙的实木压断。 狂风呼号在耳畔,砂砾打在后背火辣辣的疼,这时他手臂一紧,隔着黄沙看去,手臂上是另一双手,抬眼看去,风沙中一张张脸清晰,竟是这些年一直伴随他左右的北境军残部。 那是他的异姓兄弟们。 几个汉子喉间滚出闷哼声,手掌死死扣住开裂的车厢门板,猛地用力向外板扯—— 木板一角应声而开! 他终于看清了蜷缩着的两人……女子用单薄的后背死死抵住下塌的车厢板,将身下的男人完完整整地护在怀里,她的长发垂在那男人脸上,替他挡着无孔不入的沙尘。 而那男人手臂以诡异的弧度垂着。 看样子应是抵着被黄沙压着的木板而折断了。 随着木板移开,黄沙争先恐后涌入倾泻。 那男人听见动静望过来,那双凤眼,那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在这末日般的沙暴里,贺家二兄弟四目相对,心口都重重一震。 不是幻觉! 贺琅当即俯身,探入混乱的车厢,一把牢牢揽住苏蕴梨的纤腰,往上一提,“跟我走!” 风声咆哮,他将她交给身边人,再探身向自己的亲兄弟伸出了手。 一只手宽大有力,掌心和指腹都有薄茧,手背上陈年伤疤虬结。 另一只手白皙修长,手背青色脉络凸起,隐入绣着精致暗纹的衣袖里。 两只手隔着八年的时光,终于紧紧握在了一起。 又有有气无力的嘤嘤声自黄沙下传来,一只雪白的狗头露了出来,挣扎着爬出沙窝,跟着主人。 黄沙漫天,贺琅身形高大,一边将苏蕴梨护在怀中,一边和贺澜肩并肩搀扶着,艰难往避风处去。 鹿城,北都大都护府。 厚重的门帘动了动,婢女便去将门帘掖紧,刚探出手来,就被人按住。 婢女掀开门帘。 来人身形高大,一身黑,腰间悬着长剑,除此之外并无别的装饰,面容冷峻,一侧脸颊有着明显的疤痕,唇色是紫红色,薄唇抿着有种冷肃之感。 “贺将军?”婢女猜测是他。 两日前,一行人灰头土脸地从“瀚海”而来,为首的那个贺将军,扣响了大都护府的门。 “瀚海”是北境这边出了名的沙漠,动不动就有沙暴,若是卷进去,九死一生。 这些人竟从里面出来了! 传言身殒在北境的贺琅贺将军死而复生,跟在他身后的那个长相堪比女子的则是他的亲兄弟贺澜。 他抱着的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是当朝兰阳郡主。 前几日才有圣旨传来,说是要大都护全力配合兰阳郡主寻找秦王遗骸。 却没想到郡主竟是这么来的? “郡主醒了么?”贺琅问,嗓子还是有些哑,“可有动静?”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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