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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睁睁看着他从端方少年到现在的阴郁沉默。　　他轻叹一声，“少卿，记得你曾说的初心不违，有事可去找信上这些人，凡事找你师兄宁远商量。”　　言罢，将手里的信递了过来。　　许少卿接过沉甸甸的信，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久久未起身，哽咽道：“是弟子对不起老师。”　　“少卿，老师只望你尽早解脱，要爱惜自身啊！”沈老将人亲自扶起来，目送他走出去。　　不到一年的时间，原先俊秀的少年人竟长大了很多。　　天黑了，院子的躺椅上，圆子蜷缩在一角，小手紧紧拉着旁边那人，“哥哥你要走了吗？”　　许少卿将他头上散乱的发带重新系好，轻轻嗯了一声。　　“能不走吗？我不要你走！”小孩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哥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等事情做完了，就回来陪着圆子。”　　“那我想哥哥了怎么办？”　　“看月亮吧，不管哥哥在哪里，我们都能看到月亮，你想哥哥的时候，我看到月亮就知道了，我也在想你。”　　许少卿走了，只身一人上京赴考，小圆子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但等哥哥办完事情他就回来了。　　沈爷爷　　时间一晃，过去三年，小圆子已经习惯每天抬头看月亮。　　他明明会忘记很多事情，但他总能记得有一个哥哥，他会想他。　　沈爷爷说，哥哥考上了状元，做了大官，这些年连升几级，是皇上倚重的人。　　圆子不懂什么是大官，他只知道哥哥的事情还没有办完，所以他还没有回来。　　沈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常常咳嗽个不停，好几次都在半夜急匆匆地找大夫。　　阿娘和阿爹和离了，他很久都没有见过阿爹了，听说他有了新的孩子，不是他这样的傻子。　　阿娘带着他住在这里，原先的房子卖掉了，阿娘很忙，当铺的事情很多，但每天晚上她都会陪着圆子睡觉。　　软乎乎的炕上，秦二娘睡在一边，圆子枕着一个枕头，怀里抱着他小时用的小枕头，已经睡熟了。　　秦二娘有些忧愁的看着他，圆子又长大了几岁，但还是如稚童一般。　　汤家三郎与她和离，崔红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现如今两人过到一处。　　那她的圆子可怎么办？自己百年之后只剩圆子一人。　　半夜秦二娘堪堪睡着，突然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猛地坐起来，侧耳细听，是冯伯的声音。　　她匆忙裹了件衣服，隔门喊道：“何事啊？”　　冯伯的声音苍老悲切，仿佛被抽了魂一般，“我带圆子过去，沈老想再看看他。”　　秦二娘内心一颤，想到这几日沈家频繁进出的大夫，沈老怕是。　　她连忙打开门，“您稍待，我去叫圆子。”　　朦胧的夜色下，秦二娘怀抱着迷迷糊糊的圆子，急匆匆地跟着冯伯往家里赶去。　　沈老靠在床上，脸色红润，精神看着竟然有些不错，他招了招手，“小圆子到爷爷这里来！”　　小圆子还没有彻底睡醒，他几步跑上去，颇为依恋地赖在沈老的怀里，“爷爷想我了吗？”　　沈老摸了摸他的头，“是啊！想再看看我们圆子。”　　“我也想爷爷了。”小圆子像小狗一样在老人下巴上蹭着。　　“圆子也想哥哥，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呢？”他突然想起什么，疑惑道。　　“文卿啊！”老人轻叹了一声，神色哀伤，“圆子以后多陪哥哥说说话，让他高兴一些。”　　“嗯嗯。”小圆子乖巧的点着头，“也陪爷爷说。”　　“好啊，我们圆子可真好！”老人轻笑一声，抬头看向站在床前的秦二娘。　　“二娘，桌上那个盒子是我留给圆子的，你带走吧。”说着他摆了摆手，推了推怀里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的小人，“圆子同你阿娘回家去吧！”　　秦二娘接过冯伯递过的沉甸甸的盒子，一脸为难道：“沈老，这个我不能。”　　沈老轻咳一声，“拿着吧！圆子是个好孩子，心善，我留点东西给他，应当的，快回去吧！”　　秦二娘只能拿上了，她看着缩成一团睡着的圆子，“要不让他再陪陪您。”　　老人叹了一口气，“回去吧！别吓着孩子了。”　　秦二娘眼一红，把圆子叫醒，声音沉沉的，“圆子，跪下，给爷爷磕个头，往后这就是你的亲爷爷。”　　圆子疑惑地看着几人，阿娘怎么快哭了，他慌忙跪下，按着阿娘说的做，对着沈爷爷磕了三个头，“爷爷，圆子以后会孝顺你的。”　　“好啊，好，我们圆子快起来吧。”沈老的眼有些湿润，他身子有些乏力，示意冯伯把人送出去。　　待冯伯急匆匆回来时，老人的眼睛已经微眯着了，他跑上去，跪坐在床前握着老人枯槁的手，颤声道：“少爷！”　　老人应了一声，睁开眼睛，眉眼间的神采恍若少年之时，“终是见不到文卿、宁远他们最后一面了，宁远我是放心的，他知变通比我适合当官。　　“文卿遭逢巨变，恐心性难定，若可以我想多看顾他几年，但生老病死终不由人，你帮我告诉他，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说完他阖上眼眸，轻叹一声，“我要先行一步了，明日清早再发丧，大半夜的别扰人清梦。”　　“冯伯，你也出去罢！”　　冯伯红着眼，颤着腿，慢慢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沈家在一片肃穆中换上丧幡，搭起灵棚，低低的哭泣声传出来，几个小厮已往京城去信。　　秦二娘肿着眼，替小圆子换一身白衣，牵着他往沈家走去。　　“阿娘，我们去干嘛呢？”圆子看着身上奇怪的衣服，疑惑道。　　“我们去和爷爷告别，他去天上了，你要给爷爷守着，这样他才能安心。”　　沈老一生无子无女，他走了，可能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　　圆子和老人有缘分，两人初识是沈老扭伤脚，恰逢下雨，圆子便将人带回家中。　　“爷爷要走了吗？那我还能见到他吗？”圆子紧张地握着阿娘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秦二娘缓缓摇了摇头。　　“那我不去告别，不告别爷爷就不会走对不对？我们不去了，回家去。”圆子声音带着哭腔，他耍赖地坐在地上，豆大的泪珠滑了下来。　　圆子是傻，但他不是没有感觉，这几日家中的气氛，昨日爷爷半夜的叮嘱，让他心里很慌，似乎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敏锐的不想去。　　秦二娘轻声哭着，“圆子乖，你不去的话爷爷会难过的。”　　“我们去好不好？”　　秦二娘将人抱起来，十二岁的小孩，抱起来颇为吃力，圆子靠在她怀里，不停地抽噎着。　　沈家门前聚集不少人，沈老一生为善，致仕后归隐于此，对周边百姓的诉求能帮则帮，大家都很感念他，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秦二娘擦了擦泪，把圆子牵到灵堂前，让他跪在孙儿的位置上，“圆子在这里陪陪爷爷，阿娘一会儿来找你。”　　“爷爷呢？爷爷在哪里？”圆子心里慌的不行，大家看起来都很难过。　　但他没看到沈爷爷，爷爷去哪里了？　　“在这里。”秦二娘指了指眼前的棺椁，“爷爷要安静地呆在里面，圆子不要吵他。”　　说完她便走了，帮着冯伯打点归置，圆子似懂非懂，爷爷要休息了，等醒了就能陪他玩了。　　然而他等了整整两天，爷爷都没有出来，他会不会饿呢？　　里面那么黑，爷爷不害怕吗？　　趁着没人，圆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隔着棺木轻声叫道：“爷爷，爷爷，我是圆子。”　　里面没有人应声，他忍不住提声：“爷爷，你怎么不理圆子呢？圆子想你了。”　　任凭他一声声的哭喊，里面都没有一点回应，阿娘说爷爷要走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呢？是圆子不乖吗？　　他靠着棺椁忍不住抽泣起来。　　托孤　　哭了好一会儿，一双沾满黑泥的鞋停在他的旁边。　　圆子抬眼一望，眼前这人他不认识，他长的很高，看起来有些凶，带着血丝的眼睛盯着堂前的牌位。　　他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头埋着低低的，肩膀微颤，好似在抽泣。　　圆子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宁远走进来，冯伯站在他身旁，“少卿，给老师上炷香吧。”　　那人接过香，手微微有些颤。　　冯伯将人拉到一旁，耳语一番，许少卿的眼底泛红，手握着死紧。　　良久，憋了又憋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冯伯，我，我回来晚了，我对不起老师。”许少卿低垂着头。　　“沈老不让说，他担心你们，赶了两天的路，去洗洗，干干净净地送他一程。”　　“把圆子也带上，他都守了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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