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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觉止看着那边没说话。 陈萍也识相地不出声。 苑口的灯火渐近,昭南被脚步声引得回神,转头看着傅觉止慢慢走到身前。 他眸中藏了暗火,指尖拢紧昭南略微散开的衣襟,声音很低。 “进房。” 傅觉止面上没什么表情,扣在肩膀的力道不轻不重,语气也与往常一样平静,但昭南就是觉得他在发火。 念书的声音早就停了,陈萍领昭南进屋,随后将那道漆门掩起来。 昭南有些慌张。 他想和傅觉止商量的话还没说出口,颇为郁闷地将自己埋进床里。 门外响起压低的声音,阴郁沉冷,是傅觉止发怒的前兆。 “离了王府就不会伺候主子了。” 可太监的声音断续微弱,昭南听得不清晰。 然后骤然没了动静。 直到屋前投下一道黑影,门被来人轻轻叩了叩。 “团团。” 傅觉止脊背端直,站在门外,身形在夜里被拉得格外修长。 “我不是在和你生气。” 他知晓昭南还未合眼,也不愿让他带着不好的情绪入睡。 烛影摇曳,傅觉止声线平静:“在射场听你说今日站久了,腿酸得紧,夜里有没有用热水浸脚?” 他有着年长者的理性与沉稳,对待昭南的沉默,语气也依旧冷静温和:“秋夜凉,便是在院子里玩,也该穿着鞋袜。” 昭南听完有些耳热,更不想冷落傅觉止,也出声回应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他想了片刻又继续开口:“但我是想等你回来,不想无聊才让吉盛念书的,你不要罚他。” 屋外突然变得安静。 “我不罚他。” 傅觉止撩起眼皮,声音不紧不慢,仿佛方才让侍卫将吉盛拖下去的人不是他。 檐角明灯晃动,他神色云淡风轻,心里竟起了浪,压下声线,像在哄人开口。 “团团为什么要等我。” 昭南得了傅觉止的承诺,心头一松,也将那番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你今日陪我玩,我明日也去陪你办事。” 他倒在床里抬起头,又商量道:“我们一起?可以吗?” 傅觉止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片刻后,他哑然失笑,应允道:“可以。” 院中万物归宁。 门边投着的黑影退了半步,昭南睡意上涌,听见傅觉止再次开口。 “好好休息。” 变故 今日天色有些沉。 昭南站在农舍的堂屋前,觉得好像要下雨。 他手里端了一只新瓷碗,里面装着老人特地给他冲的糖水。 这里到处都很破旧,院里也毫不避讳地摆着一副棺材。 是茅屋主人张昆自己准备的。 他已经很老了,须发花白,脸上手上都是深深的沟壑。 但有一点又与寻常老人不同。 张昆左脸有大面积纵横的伤疤,下唇外翻,这边的眼睛也不能完全合上,闭眼也能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 不知是得了什么隐疾。 如今堂屋门紧闭,傅觉止正在里面与人谈事。 昭南叹了口气,在矮凳上坐下,看着母鸡带了一群小灰鸡,从院外“咕咕哒咕咕哒”地走进来。 陈萍候在一旁,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于是道:“王妃不要多想,张昆脸上的疤实则是烧伤所致。” “烧伤?” “陇西侯一族祖上追随先帝立下汗马功劳,在附近地界赐下大片祖田。岂料两年前,却因祖田遭奸人算计。” 陈萍继续道:“那夜侯府燃起通天业火,火舌如蟒,内里众人被烧得面目全非,也只有奴仆张昆一人,从那炼狱里捡回一条命。” 沧海桑田,古今皆同,总有人为了一己私欲,去干那伤天害理的事。 昭南还是个未进社会的大学生,如今直面这种惨事,心里很不是滋味,闻言也有些沉默。 “陇西侯祁岳死后,那片祖田被朝中党羽瓜分,张昆虽为祁氏家奴,但无地可守,便辗转来了这里落脚。” 陈萍见他兴致不高,改口安慰道:“这本是冤案,上面却敷衍塞责,草草了事。如今王爷亲自来一趟,是要寻证,好叫那真凶伏法。” 昭南抬起眼睛,郁闷道:“凶手是谁。” “崔源。” 陈萍并未隐瞒。 这个名字昭南也听孟英俊提起过。 是权倾朝野的外戚,也是傅觉止在朝堂上的政敌。 现在傅觉止亲涉案件,是摆明了要对崔氏一党发难。 保不齐崔源已经得了风声,倘若他狗急跳墙,怕是要撕破脸皮,不顾一切反咬一口。 昭南有些紧张,嗖的一下站起身:“会不会有危险?” 陈萍有傅觉止的命令在身,偏头看着他,认真道:“王妃不会有事。” “我是说傅……” 身后破损的木门被打开。 傅觉止率先走出房,到昭南面前时停下脚步,伸手将他毛绒的碎发理好,垂眼笑道:“走了。” “谈完了?” 昭南看着黑沉的天色,总觉得心里不畅快,蹙起秀眉道:“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众人立即启程。 昭南被下人扶着上了马车,左等右等不见傅觉止上来。 他看着身旁的陈萍,有些疑惑:“王爷不坐车吗?” “王爷骑马。” 陈萍笑着说了一声,补充道:“等进了外城,咱们和王爷就不是一个方向了。” 为什么不是一个方向?不是回府吗?他要去做什么? 不过这显然不是自己该管的,昭南撩起车帘,四处搜寻着傅觉止的身影。 然后在不远处看见了正翻身上马的人。 傅觉止眉眼冷厉,样貌极为出挑,一身轻装勾勒出高大身形,纵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似是有所察觉,神色缓和,偏头往这边看过来,唇角牵起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在问。 “怎么了?” 昭南摇摇头,别过眼。 余光看见了正走出院子的张昆。 他佝偻的身体伶仃瘦弱,被几名侍卫带上了远处的马车。 昭南看得发愣,不禁问道:“他也和我们一起吗?” 陈萍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是。” 他笑了笑,上前一步掩住车帘,道:“下了细雨,属下将帘子放下吧。” 乌泱泱的人群终于出发。 京郊的天比起京城还要滞涩。 远山显着夏末草木的青灰,铅云厚重,遮天蔽日。 马车碾过沿路干枯的狗尾草,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微声响。 明明是返程,明明是一样的距离,昭南从梦中惊醒,只觉得格外漫长难捱。 矮桌上放着备好的茶点,陈萍早已守候在车外。 耳畔响起动静,似乎有野雀从芦苇荡里惊飞。 “来了。” 是陈萍压低的声音。 昭南从榻里坐起身,小臂上寒毛倒竖。 什么来了? “速度再快些,前面就转道回府。那边有王爷坐镇,我们的任务是护好王妃。” 身下的马车骤然提速,昭南心脏狂跳,唇瓣咬得死紧,“唰——”一下拉开车帘。 周遭萦着白茫茫的细密雨雾,他探头观察四周,却听见后面兵刃相接的声音。 有点远,但尖锐刺耳,让人不寒而栗。 昭南心中不安,指尖攥紧帘子,也顾不得什么礼数,问道:“傅觉止呢?” “王妃不必担心。” 陈萍的声音冷静:“行刺的是崔府家卫。崔源今早得知陇西侯案还留有人证,狗急跳墙,只想着杀张昆灭口。” “如今正合王爷心意,崔源沉不住气率先露出马脚,现在只需活捉刺客,提去大理寺,就是拿下崔氏的铁证……” 他说了许多话,言明这是王爷做下的局,安抚王妃不要多想。 但昭南应是听不进去了。 身侧的芦苇荡里爬出一个人,他扒在窗边,眼前掠过血色,很快又随着马车向前的速度消逝。 一闪而过的左脸满是烧伤。 那是张昆。 不久前老人还笑着给自己冲糖水,说要给自己最甜的一碗。 现在身下却淌满了血。 “停车。” 昭南从车里站起身,拍打着车壁,神色焦急:“停车!” 马车没有片刻停留,侍卫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凸显。 傅觉止的命令是他们行事的唯一准则,将王妃安然送回王府才是首要之务。 可昭南看见了,就真的无法做到坐视不管。 他犹如被当头泼了冷水,心头发寒,颤声道:“我说停车!” 昭南冲出车门要往下跳,却被反应过来的陈萍立马拦住。 随后缰绳被拉紧,马车急停。 “王妃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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