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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只是向随云伸出一只手。 随云认出了他的身形,他走上前去,手被那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握住了,手套的掌心是粗糙的防滑材质,里面带着干燥的体温。 “走。”握着他手的男人低声说。 褚寒声没有动。 他穿着昨晚那件衬衫,目光穿过面前那些枪口,直直地落在随云身上,和他一旁的男人身上。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褚寒声看着随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随云从口型上辨认出那个词。 “你赢了。” 然后枪声响起。 随云被身边的人拉着快步穿过小路,外面停着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引擎都开着,排气管在夜色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他被推进 隔日,随云回到卡斯克庄园。 休斯利湖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浓重的水汽,扑在脸上像一层冰凉的湿布。 庄园门口的铁艺路灯在薄雾里晕开一圈毛茸茸的暖光,照亮了草坪上凝结的露珠,那些细小的水珠嵌在草叶边缘,被灯光一照,像满地碎钻。 引擎熄火后,周围突然安静得让人耳鸣,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细碎声响从远处传来,混着芦苇丛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卡斯克已经站在门廊下面等他了。随云从车上下来时,卡斯克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手上,那上面有红痕,不过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廊的位置,瓷杯递过来,杯壁温热地贴着随云的手指。 “姜茶。” 随云接过来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暖意从腹部向四肢扩散开去。 “谢晏知呢?”随云问。 “他回谢家了。”卡斯克说,“他有更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随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就是休斯利湖,晨光从湖面上反射上来,穿过玻璃把整面墙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褚寒声被带走了,”随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接下来是霍家。” 卡斯克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把茶几上的一只木盒拿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摞照片和几份文件。 他把照片一张张摊开在茶几上,晨光照在上面,把每一张都照得清清楚楚。照片里是不同角度拍到的霍家产业,霍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城郊的物流仓库、港口边的几座私人码头、还有霍琰本人的几张抓拍。 “霍家和褚家的关联比你看到的更深,”卡斯克说,指尖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霍琰和褚寒声在某个私人会所门口并肩走出来的画面,“褚家明面上的产业是教育和地产,但暗地里那条资金链一直通到霍家的港口。霍琰用褚寒声的渠道洗钱,褚寒声用霍琰的港口运货。两个人绑在一根绳上,要拆一起拆,要沉一起沉。” “所以褚寒声倒了,霍琰现在一定在找退路。”随云说。 “他已经在找了。”卡斯克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他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通讯记录,打了几十个电话给沈家和裴家,全被拒接了。” 随云接过文件扫了两眼。霍琰的通讯记录密密麻麻,最后一栏备注着每通电话的结果,几乎全是“未接”或“已拒”。 他把文件放下,拿起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霍家老宅的俯瞰图,一栋占地极广的庄园式建筑,四周被高墙围住,墙头拉着电网,门口有持枪的安保。 “霍琰比褚寒声难啃,”卡斯克说,“褚寒声至少在乎体面,霍琰什么都不在乎。他手里有枪有人有船,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他需要沈家和裴家。”随云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用红笔标了一行小字,是卡斯克写的情报分析。 “沈裴两家在学院里的势力虽然不如褚霍,但他们手里有渠道。沈家控制着学院的医疗系统和后勤供应链,裴家管着安保和交通调度。霍琰想跑,没有沈裴两家的配合,他连港口都出不去。” 卡斯克点头:“沈家昨天已经派人来递了话。沈宙会亲自来,带了他父亲的亲笔信,信里表了忠心,说沈家愿意听你调遣。” “裴家呢?” “裴家那边……”卡斯克顿了一下,“裴凛说想亲自来跟你谈。” 随云看着卡斯克的表情,卡斯克的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和随云对视了一秒。 “什么时候?” “他今天下午到。” 随云到书房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休斯利湖上起了风,把窗外的梧桐叶吹得满窗翻飞,落叶贴着玻璃滑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阳光被风搅得明灭不定,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时一束一束的,把书房里的浮尘照成一片流动的金色颗粒。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皮革和某种木质的沉静气味,混着从厨房飘来的、刚烤好的司康饼的黄油甜香。 裴凛来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随云抬起头,看见裴凛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脸颊上没什么血色,像是连着熬了好几天。 “不请自来,”裴凛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你不会赶我走吧。” 随云把手里那支笔放下。裴凛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门锁扣住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随云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摊着霍家的情报文件,旁边是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尽了。 裴凛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文件,目光在霍琰的照片上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带着一丝冷意。 “褚家倒了,霍琰急了。”裴凛说,“他昨天给我父亲打了几通电话,每一通都在骂褚寒声废物。” “你父亲接了?” “接了,开了免提。”裴凛靠到椅背上,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疤痕,“我父亲听了一刻钟的脏话,然后说裴家老了,折腾不动了,请他另请高明。” 随云看着那道疤痕,没说话。 裴凛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褚寒声的人弄的,”裴凛说,“选举结果出来那天晚上,他的人来我家送口信,让我父亲立刻表态支持褚家继续掌权。我父亲还没开口,那个人先动了手。” “你父亲没还手?” “我父亲老了,”裴凛抬起眼看着随云,“但我不老。” 书房里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面上几张文件纸吹得微微翻动。裴凛的目光一直停在随云脸上,那种目光里有某种很重的东西,重到几乎能感觉到落在皮肤上的分量。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随云身侧,靠在桌沿上,离随云只有一步的距离。 “我来不只是为了霍家的事。”裴凛说。 随云仰头看他。 裴凛弯下腰,双手撑在随云坐的椅子扶手上,把随云圈在他身体和椅子之间。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呼吸落在随云的额发上,带着薄荷的清淡气息。 随云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是琥珀色的,里面映着窗外翻飞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掠过去。 “我父亲让我来表忠心,”裴凛说,声音更低了,低到每个字都像贴着随云的皮肤滑过去的,“但我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碰到了随云的下颌。 触碰很轻,像是试探,指尖在下颌线的弧度上慢慢滑过去,滑到耳根的位置停住了,指腹按着耳夹下方那一小片皮肤,能感觉到下面血管的跳动。 随云没有躲,他看着裴凛的眼睛,看着那双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暗沉沉地往上顶。 “我从小就看着褚寒声压在我头上,”裴凛说,拇指在随云耳后的皮肤上慢慢地揉,“他比我高,比我强,比我狠,我父亲每次提起他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认了,我比不过他,所以我躲着他,躲到学院外面去,躲到没人看得见我的地方。” 他的另一只手从扶手上滑下来,落在随云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渗进来,贴着肩胛骨的弧度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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