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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走进田庄，而是绕了二里路，沿小溪进了村庄后山，在山阴处一片空地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处破败的小院，因为风雨侵蚀、年久失修，半座院墙已经塌了，青草顺着小径一路爬上台阶，鸟儿叽叽喳喳在茅草顶上做了巢，井口边生满了苍绿的青苔。院中有一座灰黑色的墓碑。谢云对停在不远处山道上的华贵马车，和守在院外剑拔弩张的十数个侍卫视而不见。他的面色平静甚至有点淡漠，脚步沉稳不疾不徐，在所有人紧迫到极限的注视下走进小院，站在了石碑前。宇文虎把手中三炷香插在果盘中，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ldo;别来无恙，谢统领？&rdo;等待谢云一言不发，上下打量宇文虎。八年前宇文虎自请远赴凉州，却被武后横插一杠，此事令宇文等世家深恨不已。然而没过多久即传来大非川之战惨败、五万唐军尽墨的消息，薛仁贵被贬为平民，郭待封被免死除名，宇文虎自认领兵之才绝对不及此二人，却侥幸得以保全，实在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第二年，宇文虎奉命征讨高句丽，首战即告大捷。这对一向驻扎京城的骁骑营来说弥足珍贵，宇文虎从此在安东都护府驻扎了整整七年，直至两个月前刘仁轨挥军渡瓠卢河，宇文虎作为副帅在七重城大败新罗军，随后奉命押送新罗使者返回长安，收到了武后的诏安书信。宇文家族虽然秉承着两边讨好、谁也不站的策略，但在武后已经基本确定了胜利的现在，再不站队就是傻了。而宇文虎对武后递上的投名状，同时也是武后指派给他的第一件机密要事，便是远赴黔州，来带走谢云。&ldo;你怎么知道这里？&rdo;谢云问。宇文虎道：&ldo;天后说如果你去黔州，此处是必临之地。&rdo;谢云沉默片刻，望着面前一字未着的灰黑色石碑，半晌才淡淡道：&ldo;家母只是平民女子，当不得骁骑大将军的祭奠，别连累她九泉之下都不安心了……&rdo;宇文虎却反问：&ldo;生死之前没有贵贱，令堂是长辈，为何当不起这一拜？&rdo;&ldo;早年刚去辽东，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即便遇见坟地也依旧飞马踏过。如今历练了几年，见多了生死，才知道每一条性命都不是小事……&rdo;宇文虎顿了顿，低沉道：&ldo;即便不是你母亲，只是行军路上遇见的无名坟墓，也合该下马缓行的。&rdo;那墓碑前上供的确实都是时令鲜果，虽然只是枇杷枣子等寻常集市能买到的吃食，但尚带着水珠，可见是临时打发人去城里买的，并不是提前准备好拿来做戏的东西。若换作当年的宇文虎，势必要先郑重备好荔枝、樱桃，再快马送来，大肆宣扬，踌躇满志特意表功，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但如今作风却实在了很多，可见他这番感慨也不是谎话。&ldo;……你倒踏实了不少，&rdo;谢云懒洋洋道。宇文虎自嘲地叹了口气：&ldo;可惜踏实得晚了。&rdo;为何晚了？他没有说，谢云自然也不会问。谢云对人把手一伸。宇文虎使了个眼色，手下便立刻会意，点了三炷香上前毕恭毕敬地递到了他手里。谢云看也不看接过来，跪在墓碑前的泥土上，缓缓磕了三个头，才起身道：&ldo;走吧。&rdo;宇文虎一愣：&ldo;什么？&rdo;&ldo;你不走？&rdo;谢云嘲道：&ldo;还是想在家母墓前大打出手，再灰头土脸启程归京？&rdo;&ldo;……我以为你……&rdo;&ldo;以为我想在这穷乡僻壤藏一辈子？&rdo;宇文虎没有明说，但表情显然是这么想的。谢云微笑道：&ldo;想多了。&rdo;谢云一拂袍袖，转身走向不远处那辆宽大华丽、与这偏僻山道格格不入的马车。所有卫兵愣在当场，只觉得这画面与预想中的大相径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古怪。守在马车前的士兵眼睁睁看着谢云迎面走来，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手还按在刀柄上，嘴巴却滑稽地长成了一个圆。&ldo;等……等等，&rdo;宇文虎匆匆拔腿追上，似乎也不知该如何处理，片刻后才猛地反应过来：&ldo;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车‐‐把车清理干净！&rdo;谢云抱臂站在一边看戏，只见卫兵哆哆嗦嗦，钻进马车清理出了一大袋东西，铁链、铁索、满满一大包的安神香……&ldo;宇文将军盛意拳拳，谢某承情了。&rdo;宇文虎尴尬无比，亲手打开车门：&ldo;谢统领请。&rdo;谢云一掀衣裾，优雅地登上马车，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ldo;对了，让你派去集市的亲兵回来吧。天后应该只让你把我活着带回去，并没有说一定要单超的性命，你那些亲兵不过是枉送……&rdo;宇文虎疑道：&ldo;什么亲兵？&rdo;谢云：&ldo;……&rdo;两人对视半晌，谢云愕然道：&ldo;派人去集市上调虎离山的不是你？&rdo;宇文虎如遭雷击：&ldo;没有啊？姓单的没有跟你在一起？&rdo;&ldo;……&rdo;误会来得如此措手不及，谢云的表情终于龟裂了。&iddot;客栈中所有人逃得干干净净，桌椅碗筷满地狼藉，十数死士早已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地上。最后两个互相使了个眼色，牙一咬心一横同时扑过来，下一刻却在惨呼声中折手断脚地横飞而去，撞翻满地桌椅后重重摔到了墙角。单超面沉如水，将尚方宝剑回鞘，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掌柜的带着一帮小二瑟瑟缩缩躲在店外，远处呵斥此起彼伏，官府差役正推推搡搡地向这边赶来。凭御口亲封怀化大将军的官阶、丹书铁券和尚方宝剑，足以让本县太爷亲自赶来下跪叩拜，但单超却不想在这紧要关头生出是非，从街边小摊上顺手摸了顶草帽往头上一扣，刻意压低了帽檐，混迹在集市中向远处走去。谁料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几个男子逆行而来，隐约形成包围之势，堵住了他的去路。单超站住了脚步。以他的武功修为，粗粗一扫便感觉到现在这几个人气场霸道，如渊渟岳峙，与刚才客栈中的死士完全不是一个水准。来者到底是什么人？单超本性就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况且谢云几次死里逃生，更让他对自己下手轻重十分注意，在非必要的时候并不愿意多造杀孽，刚才在客栈里也没有置他人于死地。然而现在，他眯起眼睛，目光从那几个高手身上逡巡而过，心内竟下意识浮现出了一丝杀机。&ldo;‐‐单大将军，&rdo;其中一人冷冷道。单超不答，伸手按住了剑柄，无形的气劲如风刃般瞬间平地而起！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面前那几名高手竟然微微欠身，继而让出了一条路。一个头戴斗笠、步伐沉稳，身形非常魁梧悍利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穿过，虽然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兵器，却毫无畏惧地向单超走来，继而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肤色微黑、相貌平平的脸。他已经年约四十了，但丝毫没有任何年纪带来的臃肿，相反一举一动都流露着从骨子里渗透而出的、兵戎铁马的军人气质，走到单超面前站定，抬手抱了抱拳：&ldo;在下……&rdo;&ldo;方才那些死士是你派来的？&rdo;单超决然打断了他。&ldo;是。&rdo;男子直视单超的双眼，坦诚道：&ldo;初次见面，多有唐突，概因我需要知道单大将军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强悍，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rdo;他略一低头，充满了高手之间彼此尊重甚至钦佩的姿态：&ldo;威震西北的单将军果真名不虚传，今日一见，三生有幸，还请单将军多多海涵。&rdo;说着深深欠下了身。时间仿佛被冻结，男子等了半天，没人扶他起来。&ldo;……？&rdo;男子终于迟疑抬眼，撞上了单超居高临下的森冷视线：&ldo;不要挡路。&rdo;男子：&ldo;……&rdo;单超擦身而去，连问他姓甚名谁的兴致都没有，就在周围众位高手目瞪口呆的视线中径直走远了。&ldo;大人，他这是‐‐&rdo;男子抬手阻止了愤愤不平的手下，果断道：&ldo;他寻谢云去了。不要紧，先跟上他！&rdo;&iddot;集市就像一锅被搅沸了的粥，官兵呵斥、行人推搡、小贩叫喊此起彼伏，单超凭借数日以来在镇上晃荡的熟悉，从小巷后街等轻车熟路绕回会仙楼，然而谢云早已不知去向。难道回了客栈？不知为何单超心跳得很快，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荡荡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立刻转头直奔伏龙山，山下客栈尚未受到骚乱的波及，掌柜的笑眯眯在后边算账，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ldo;客官？今日怎么不提水了？&rdo;单超开了口，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声音竟带着微微的不稳：&ldo;我娘子方才回来了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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