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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却再也忍耐不住,笑道:“有人马不知脸长,牛不知角弯,学了几招功夫便来放肆。巴图尔大哥,你知道是谁么?”巴图尔一愣,支支吾吾不好接话。苏执却是暗暗吃惊,叫了声“陆姐姐”。拔野骨见她语出无状,登时暗暗大怒,说道:“小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话音未落,身躯一震,也不见如何动作,强横内力鼓荡而出,亭中登时风声大作,气势逼人,铁真大师将手一拂,护住贺兰山,这边苏执却觉劲风扑面,如大石压胸,陆离离拔野骨最近,见他如此声势,亦是脸色大变,被气流推得连连倒退。宇文濯伸出左掌来抵住陆离后背,右手却微微一摆,一股雄浑的真气迎将上去,立时将拔野骨如洪涛巨浪般的内劲消弭于无形。拔野骨见状,脸色微变,方知此人修为不在己下,不由得暗暗心惊。宇文濯上前躬身道:“晚辈宇文濯见过铁真大师!”铁真大师闻言,面现惊容,复又呵呵笑道:“铸剑谷主果然名不虚传,适才对劣徒手下留情,老衲很是承你的情。”他此言一出,宇文濯、宫无名皆是凛然,拔野骨亦立时收起狂妄之态。原来这老和尚身在亭中弈棋,却将远处宇文濯逼退巴图尔的情景了若指掌,以此观之,他与巴图尔对弈的这一局,虽负一子,实则定力已然胜对手多矣。
宇文濯恭恭敬敬地答道:“今日得观两位对弈,实乃在下生平所未见,如此高人雅事,怎能不留名已令后人瞻仰?”说罢身躯忽震,背后长剑发出一声龙吟,如穿云之箭从剑鞘射出,宇文濯纵身跃起,于半空中接住长剑,但见他挥剑指壁,凌空虚画,不闻剑气之声,唯闻石壁滋滋作响,石灰飒飒而下,壁上棋盘右侧空白处铁钩银划,字迹毕现。众人见宇文濯白衣飘飘,潇洒已极,无不心往而神驰。片刻之后,宇文濯“当”地一声反手收剑入鞘,稳稳落在亭下。苏执看时,见他已于石壁之上题诗一首,诗云:“黑白谁能用入玄,千回生死体方圆。空门说得恒沙劫,应笑终年为一先。”落款是“铸剑谷宇文濯、百草峡宫无名见奕僧录诗志之”。其字既深得二王之神韵,又率性随意,洒脱多姿,他以深厚无铸的内力驱动剑气,令笔画入石三分却如走龙蛇,这一份内力修为又更是惊世骇俗。拔野骨见状脸色剧变,哪里还敢口出狂言?宇文濯躬身朝铁真说道:“晚辈附庸风雅,令大师见笑了。”铁真肃颜赞道:“谷主文才武略,世所罕见!”拔野骨朝铁真、宫无名、宇文濯各深施一礼,说道:“贫僧今日得见高人,眼界大开,就此告辞!”说罢对着那石壁看了片刻,便扬长而去。于是这篇围棋残局与宇文濯题诗便留在了兰庭轩前的石壁之上,数年之后安禄山手下大将尹子奇攻陷睢阳后,率军回师路经此地,竟怒将石壁毁去,后世再不得所见了。
宫无名上前行礼道:“百草峡宫无名见过大师。”铁真一惊,当即双手合十道:“宫先生医术精绝,惠及世人,老衲虽远在吐蕃,宫先生之名亦如雷贯耳!”宫无名微微一笑道:“克不敢当,大师菩萨心肠,顾及拔野骨颜面,宫某定无此雅量。”铁真一怔,松口手掌,将一颗黑子放下,呵呵笑道:“宫先生明察秋毫之末。拔野骨虽身为回纥国师,但胜负之念甚重,老衲不欲与他为难也。”苏执恍然大悟,原来适才两僧对弈,铁真大师原可以半子取胜,只是隐而不发,不令拔野骨难堪。此举除宫无名外无人察觉,直至铁真放下手中棋子,宇文濯随即意会,继而贺兰山、苏执也俱皆知悉,巴图尔、陆离却仍面面相觑,不知两人说的是甚么。苏执忽道:“大师适才说要找寻双秀峰?”铁真脸色一喜,说道:“正是,施主也知道么?”苏执道:“晚辈倒是听说雍丘县鹿台岗有个双秀峰,只不知是否便是大师所言之处。”铁真说道:“施主可曾听说过公羊先生?”苏执摇摇头,铁真沉吟道:“既然如此,老衲便即刻前往。”苏执却不知多亏他这几句话说与铁真,日后竟救得三弟南齐云性命,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铁真大师当即起身,欲与宫无名等三人告辞,不料宇文濯忽道:“大师且慢。”铁真一愣,问道:“宇文施主还有何指教?”宇文濯微微笑道:“今日一别,后会何期?大师既与拔野骨千里相约,令他有一睹芝颜之幸,何不也指点一下铸剑谷剑术?”此言一出,众皆愕然,铁真大师道:“谷主剑术通神,老衲怎敢献丑。”宇文濯摇摇头道:“非也,大师乃当世前辈高人,在下决计不敢亲劳大师动手。今有小徒苏执在铸剑谷中坐井观天,倘若见教于大师,在下同感荣幸。”说罢便解下长剑,只将剑鞘递给苏执,说道:“执儿,三人行必有吾师,你武功低微,若得大师高徒指教,也是你的造化。”苏执闻言大惊,但当此情形,又不得不依。宇文濯这番话说得谦逊诚恳之至,铁真亦不便拒绝,便道:“既然如此,兰山便请苏施主指点几招罢。”贺兰山应声道:“徒儿遵命。”说罢步出亭内。
苏执忐忑不安地接过剑鞘,与贺兰山相对而立。贺兰山抱拳道:“苏公子请!”贺兰山神色自若,经验老到,苏执与之相比便要显得稚嫩许多,他自习武以来,除五泉山上和昨夜两次被迫与人动手以外,如此正式地在众人面前一展身手却属首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贺兰山见状,便右掌飘飘,先向苏执胸口拍来。苏执别无他法,举起剑鞘朝对方掌心刺去。贺兰山已与苏执交过手,知他武功极是低微,只需防他出其不意地使出那几招精妙剑法便可,当下也未将苏执放在心上,贺兰山暗道,这小子令自己在蝴蝶仙子面前大出洋相,现下正好出这一口气,不过有师长在旁,若是出手过重,师父面上可不好看。于是贺兰山便只运起四成内力,见苏执剑鞘刺来,当即右掌一滑,侧身向苏执肩头拍去,他出手迅捷果敢,脚下根基扎实,颇显功底不薄。苏执努力镇定心神,堪堪避过对方掌力,但贺兰山临阵应变之能远胜于他,不待招式用老,手掌横拍,便已击中苏执手臂,掌上虽足全力,但亦令苏执吃痛,身子连连后退,贺兰山轻笑道:“苏公子何必手下留情?”说罢复又欺身而近。苏执一呆,说道:“没有。”当下深提一口气,运起拨云剑法第一式“开宗明义”,他已是第三次使出这招剑法,业已纯熟在心,比之昨夜急切间逼退贺兰山之时,气势又增几分。贺兰山早有准备,见状急忙后退,但见他脚不沾地,身子陡然停住,复又疾退,这等身法亦令宇文濯、宫无名暗暗称奇。
苏执见逼退贺兰山,心中惶恐渐去,跨前一步挥起剑鞘向贺兰山胸口刺去,此时他内力修为已有小成,真气游走全身,出手动足也颇为快捷,但贺兰山习练师门绝艺“六尘神池步”已久,轻身之法远胜于他,只稍一摆动便已轻巧地避过苏执此招。苏执心道:“他武功远在我之上,不可使他反击。便要败落也须得使完四招剑法出来,否则宇文谷主可脸上无光。”他主意已定,便不再犹豫,将云开雾散、水落石出、风卷残云接连使出。陆离只看得眼花缭乱,秀目牢牢盯住苏执,一颗芳心砰砰直跳,心道宫伯伯和宇文谷主果然说得不错,这呆子确是块习武的材料。苏执这四招使出,在宇文濯、宫无名、铁真这等宗师巨匠看来自是算不得甚么,但却将贺兰山逼得后退不止,不敢直膺其锋,但他身法轻盈卓绝,苏执剑招虽见势大,倒也没有沾他分毫。两人相斗良久,苏执只将这四招伺机使出,竟也与贺兰山斗了个不分高下,贺兰山心头恼怒渐生,暗道这小子武功见识着实微不足道,只不过凭着几招精妙剑法罢了,我若不能速胜,岂非大是颜面?当下便将内力运至六成,拳掌交加而上,苏执毕竟武功低微,全无灵机应变之能,当即颓势立现,贺兰山见他又是一剑刺来,卖了个破绽轻巧闪过,一掌击中苏执胸口。苏执中招,登时气息紊乱,连退了四五步,一口气提不起来,便收起剑鞘说道:“小生不是贺大哥对手。”贺兰山抱拳道:“苏公子承让。”铁真、宇文濯皆是呵呵而笑。宇文濯道:“多谢大师弟子指点小徒。”铁真胜之不喜,温言道:“苏公子初学剑法便已颇显气度,日后必成大器。”
于是铁真大师便招呼贺兰山、巴图尔动身前往雍丘,巴图尔咧着嘴向众人告辞,陆离等人虽与他相交不过个多时辰,但此人天真率直,心无城府,皆觉有几分不舍。宇文濯上前向铁真行礼道:“大师慢走。如今中原人士虽好客知礼,但亦不乏佛口蛇心之徒,还望大师小心在意。”铁真一怔,随即笑道:“老衲多谢谷主提点。”陆离对巴图尔大声说道:“你也是!”巴图尔看着陆离憨厚地笑着。铁真道:“日后诸位若客居吐蕃,定要令老衲一尽地主之谊!”说罢便引着两个徒弟慢慢走远了。铁真法师慈悲心肠,佛法深湛,深得宇文濯、宫无名二人之心,只是未料到此别之后宇文濯一语成谶,三人这惊鸿一面,竟成永诀。
待铁真师徒走远,宫无名方才问道:“谷主可辨出那贺兰山来历?”宇文濯摇摇头道:“我亦只是姑且试之。”陆离疑道:“宫伯伯,离火拳既是江湖闻名,自然门徒众多,习之者众,即便狄家满门遇害,难道便没有出师的弟子会使这拳法么?”宫无名道:“据说狄家离火拳谱只传正式拜师弟子,出师之后亦不可自立门户,故而拳谱世代相传却秘而不宣。”宇文濯亦道:“这等作法又岂止有狄家?当今天下武林挟技自重、井蛙之见者不在少数,当年天山剑派四分五裂,有“天下武功、半出天山”之说,然而皆囿于门户之见,无不以蠡测海,百十年来大浪淘沙,仍存于世的止铸剑谷、江南御剑阁、曼陀居三家了。”宫无名道:“故而那贺兰山若当真会使离火拳法,必与狄家灭门之案不无干系。”苏执听三人说起江湖旧事,自是一窍不通。陆离说道:“倘若执弟能多与那贺兰山过几招,说不定便逼他现形了。”苏执闻言大是惭愧,方知宇文濯令自己与贺兰山比试原来有此深意,当下说道:“晚辈令谷主失望了!”宫无名道:“那也未必,此人若是藏身铁真门下而不露马脚,当是狡诡多智之徒,便是谷主亲自试之,恐怕亦是无功。”宇文濯笑道:“宫先生说得在理,苏公子今日与那贺兰山缠斗良久,已实令我意外了。”陆离轻哼了一声,瞟了苏执一眼,揶揄道:“你如此看得起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干脆便收了他做徒弟,也省的宫伯伯烦恼。”宫无名笑道:“我哪里烦恼了?小丫头诡计多端,乃在替苏公子计算谷主。”陆离被他瞧出心思,登时粉面飞红,争辩道:“宫伯伯胡说!被人拔光了胡子须怨不得我!”宫无名呵呵大笑,陆离偷眼向苏执瞧去,却见他亦看着自己,更是羞不可抑。宇文濯微微一笑并不置可否,苏执道:“小生资质驽钝,怎敢痴心妄想,陆姐姐切勿捉弄于我。”
四人边走边说,宇文濯又以苏执与贺兰山交手为例指点苏执剑法,他与宫无名皆是目光如炬,近日来两人尽心尽力教习苏执,一言一语无不切中要旨,方令他武功修为突飞猛进。当下苏执自是凛然谨记在心,陆离见状,小嘴一翘,独自一人跑的远了。苏执昨夜自行修炼拨云剑法第四招,更悟出内力修为乃是习练这套绝世剑法的关键所在,今日又以贺兰山试招,其中不少关节已然迎刃而解,但精巧细微之处尚需磨砺,当下便求教于宫无名、宇文濯,二人皆是武学大家,均喜苏执天资聪颖、进展神速,自无不将内力调理、剑招运用的要义倾囊相授。
苏执正渐入佳境时,忽闻陆离吆喝怒骂之声,苏执一惊,忙快步赶将过去,宫无名、宇文濯以为又是曳罗河之人追至,当即运起神功护在苏执左右。三人循着声音进入一片树林,只见寂静的林间有成十上百只色彩各异的蝴蝶翩翩起舞,三人一阵风般穿过树林,成群结队的蝴蝶顿时纷纷散开,待三人一过,复又聚集起来,苏执只觉林间香气弥漫,煞是好闻,但他忧心陆离遇险,哪有空理会许多?宫无名忽道:“苏公子且住!”话音未落,宫无名出手如风,连点他胸腹天突、紫宫、膻中和气海、关元五处穴道,苏执体内登时气息阻滞。宫无名急道:“恐怕这蝴蝶有异,公子切勿乱动。”苏执虽是心急如焚,但见宫无名脸色肃然,只得依他。宫无名、宇文濯皆是暗运内力,细细品察体内异样,过了半晌确然无事,方才解开苏执身上穴道,宫无名道:“曳罗河之人无所不用其极,须得处处小心在意,公子勿怪老夫多事。”苏执自不会怨他,此时陆离的娇声怒骂愈加急切,苏执穴道一解,旋即循声疾驰,须臾之间三人便穿过树林,见陆离手持短刀,黄裙飞舞,与一人斗得甚急。苏执一见那人,立时面红耳赤,尴尬万分,原来那人便是蝴蝶仙子聂玉儿。苏执忽地心中一动:“她号称蝴蝶仙子,莫非方才林间的蝴蝶便是她带来的?”
苏执见陆离短刀翻飞,招招皆向聂玉儿要害之处刺去,那聂玉儿一袭水绿衣裙,玲珑身躯在陆离周遭转来转去,虽是赤手空拳,但仍是轻巧地将陆离的攻势一一化解。两人皆是绝色美人,一绿一黄两个绰约身姿你来我往,与周遭五颜六色的山花相映成趣,煞是好看,倘若不是陆离手中短刀不是照射出凌厉的光芒,当真犹若仙子起舞,堪称一绝。苏执担心陆离不是聂玉儿对手,便冲将上去便要助她,宫无名七窍玲珑,当即阻止道:“且慢,陆姑娘暂无危险,莫要中了旁人的诡计。”苏执无奈,只得一脸紧张地看着二女相斗。但见聂玉儿绿裙飘动,显得好整以暇,她身段柔软无比,转动之间更显身材凹凸有致,相形之下陆离则显得端庄秀丽,而少却几分柔媚。苏执看了片刻,暗暗觉得奇怪,原来他初遇陆离之时,目睹她数次动手杀敌,其刀光凌厉、出手迅疾令苏执印象极深,而此时却似乎平淡无奇,一招一式无不洞若观火,也不见得如何快捷。他却不知这一月多来在宫无名、宇文濯的悉心指点之下,无论是内力修为抑或是剑法皆一日千里,眼界与此前当然判若两人,若是单论武功,只怕已早在陆离之上了。
此时聂玉儿和陆离皆见到苏执等三人赶来。聂玉儿清脆地笑了一声:“小丫头,姐姐不跟你抢情郎,缘何如此咄咄逼人?”苏执听她说得暧昧,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陆离啐了一声,银牙紧咬,出手更不留情。聂玉儿却毫不在意,闪身避过陆离攻势,又咯咯笑道:“陆姐姐,我若有宫先生、宇文谷主那般的武功,定当拼死护你左右,必不使你陷入厮杀拚命的境地!”她这句正是复述昨晚苏执对陆离所言,宇文濯、宫无名闻言皆是莞尔一笑,苏执更感尴尬万分。陆离听她说起的这句话甚是应景,忙里抽闲看了苏执一眼,见他只是注视这自己,却无过来相助之意,不由得既是恼怒又是伤心,聂玉儿又道:“执弟,你或者一辈子亦不必知道他说了甚么,但你今晚的那句话,我已永世难忘。”她的声音娇媚无比,说出来与陆离又有一番不同,说罢又道:“啧啧!小情侣羡煞旁人。”陆离又羞又恼,娇声喝道:“妖女!”短刀一晃加紧向聂玉儿刺去。聂玉儿武功显是远高于陆离,一边闪躲一边说道:“小丫头可知道昨晚你走之后,你的小情郎看到了甚么?”苏执一听登时急得满头大汗,他知此女生性放荡,又是胆大包天,恐怕当真要将自己看到她沐浴之事当众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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